这一倒我便陷入了冗长而纷杂的梦里。
我先是梦见自己扛着奸细的尸首走进中军帅帐,在我爹和大哥面前好好地扬眉吐气了一回,又梦见我娘来看我,摸着我的头发夸我有出息。
说来也奇怪,我娘去世得早,自她走后极少入我的梦里。近些年来,我只梦见她两次,均是在受伤过后的昏迷中。只是上一次远没有这回伤得体面,乃是非常丢脸的一次。
那时新皇登基已有些时日,大局既定,朝政趋于平稳。从前的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先是自从龙功臣家中挑选了些适龄女子充盈后宫,接着又紧锣密鼓忙起了给阿青大哥——当朝太子选妃的事。
我虽曾住在潜邸,但因太子从小被他祖母——先孝章皇后接入宫中抚养,因此并不相熟。据说太子出生时胎里带弱症,又加上少年时受过惊吓,常年一副沉默少言弱不经风的样子。
他娘皇后娘娘没少为此操心,到了临近太子选妃更是一番挑拣,务必要选出个温文贤惠又家世相衬的来,将来才好助太子一臂之力。
那日皇后娘娘在京郊行宫设宴,邀请了好些世家女眷。命妇们大概晓得此宴不仅吃饭这么简单,纷纷有备而来,将自家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
那一场原本是女儿家的事,与我没什么干系。可偏那日阿青在行宫待得发闲命人召我过去。
我匆匆收了刻到一半的象骨射决,跟着传令公公来到宫门前时正赶上命妇们下了马车带着女儿鱼贯而入。
公公大概揣摩我一个血气方刚的小子第一回见着这么些闺秀,就着等待入宫门的功夫颇态度暧昧地向我介绍起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户部苏大人的夫人和长女,苏小姐的祖父是先孝章皇后的哥哥,苏小姐的爹跟咱们陛下是表兄弟……”
“可是苏国舅的长子?”我配合他的热心。
“是了,苏家被陛下视为股肱……喏,同苏夫人一起的是柳侍郎的夫人,带着的是侍郎的胞妹,你瞧她姿容艳丽……”
“哦……”我适时地表达好奇,“柳家的小少爷柳承倒是与我一道玩过几回,只是没见过他们家的小姐,这是他姐姐?”
“是,”公公掩口而笑,“京中盛传柳小姐通文墨、好才情,与毓阁老家的孙女并称‘双姝’……”
我了然点头,看着这一朵朵世家瑰丽,感慨太子一人怕也消受不过来,少不得皇后娘娘也会挑着几个中意的给阿青备下。
我这么想着,便同公公一路进了阿青所居的内苑。其时阿青正把玩着什么小物件,见我来了便打发了太监招手叫我,我规规矩矩给他见礼,被他半讽半笑地拦住。
“你什么时候讲这些虚的了,怪难为你的,快别了,我可不敢受。”
我被他拉到案前,他献宝似的塞给我个金质的小圆盒子:“瞧瞧,下南洋的皇商贡上来的。”
小盒子跟个香粉盒子差不多大,一头拴了细链子。
我拿在手里摇了摇,里头似有“嘀嗒”声。
“这是什么?”我问阿青。
“洋人管这个叫‘自鸣钟’,”不知阿青在哪儿捏了一下,小盒的盖子弹开,露出个钟表盘,“跟宫里御花园那座大的一样。”
“这么小的自鸣钟?”
我听人说过西僧曾贡过一座大自鸣钟,比殿阁高,被先帝安置在御花园里,特意盖了亭子为它遮风挡雨。没想到那么大的一座钟也能化成这样小巧的一个握在手里。
阿青又拿了个铜管子,一头粗一头细,两面各安了个水晶片。
“这叫‘千里镜’,”说着敲了敲细的那头,“说是从这边看出去能看出好几里,我搁屋里这么比着看模模糊糊的。”
“都说登高才能望远。叫你来,咱们出去找个高处试试,看看这‘千里镜’是不是名副其实。”
若说登高,京城里的兴安阁、西郊的长明塔都是好去处,只是阿青如今成了皇子,身边添了好些太监侍卫,有规矩拘着凡出宫便要跟着许多人,着实不便。于是只好叫太监搬了梯子,我们俩个爬到了行宫中一处废弃楼台的檐顶上。
行宫与皇宫内不同,亭台回廊错落有趣,阿青领着我爬的这处楼阁虽不是行宫最高建筑,却因坐落一隅,因此成了制高点。从楼顶往西看,城郊的西山绿荫环翠,往南望去则正好能看见水榭花园。
水榭旁熙熙攘攘,正是皇后娘娘设宴所在。这个时辰用膳尚早,从千里镜中看出去,命妇并小姐们正簇拥着娘娘赏花赏景赏园。
我觑着一只眼在镜中认出了苏家小姐、柳家小姐,突然眼角余光瞥见阿青一副兴奋模样似乎跃跃欲试。
不知怎的,我蓦地想起自己方才入行宫时娘娘为阿青选亲的揣测,登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阿青这厮从小好装大尾巴狼,如今做了皇子更比从前假矜持,说什么有了西洋来的新鲜玩意与我同试,明明是拉我掩护找个借口明目张胆地看姑娘!
我得出这个结论,一时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失落他叫我来行宫赏玩西洋物件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得意却是欣慰这等私密又不便摆上台面的事情他没找什么别人,只叫了我。
我忽觉自己这段时间长了些个子,果然脑筋也比以前灵了,竟能在他没露出什么破绽的情况下察觉出他的小心思。
我将千里镜递给他,遥指水榭处,自诩善解人意地道:“喏,穿绿衣服的那位是柳侍郎的胞妹,柳承他姐姐。我瞧了,确是姿容艳丽,听说才情也好,与毓阁老家的毓什么并称双姝。只是……”我偷眼瞧了瞧阿青,“这位姑娘岁数大了些,比你我都大,与太子年纪更相仿……”
“哦……”
大概是对这柳小姐没什么兴趣,阿青不置可否。
我遂又给他指了其他几位出挑的:“那一位是苏小姐吧?苏小姐大概你很熟悉了……听说还有位毓小姐,也说有咏絮之才,人长得也漂亮。我方才找了找,皇后娘娘跟前有一位着天青色的,明艳不似柳小姐,我瞧着却多一分清雅,兴许是她,也不知道她年岁几何,平日喜好些什么……”
阿青看了一下,似乎也是兴致缺缺,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嘀咕一句:“……不及。”
我没听明白:“什么不及?不及谁?”
阿青似有些尴尬,岔开话题:“这些日子你跟顾侯爷一起住,他可疼你?”
我想起这事简直满腹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