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宗您这又是唱哪一处啊?大雨里绕着满京城跑了一圈,回来了湿衣服也不换又往这儿钻!”
阿青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床上,一副谁请也不走的架势。覃嬷嬷只得又叫小厮将浴桶和宵夜送来我房里。
我的床褥被他弄湿了,也爬了起来等着人换。这么一通折腾原本无边的睡意全散了,于是百无聊赖,伏在案前抄抄书。
屏风后头,阿青咳了一声:“今儿午后……上哪儿玩儿去了?”
声音听着有点刻意。
我心思搁在了抄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他:“校场。”
“骑马去了?”
“——射箭”
“和谁?”
“王师傅……”
那厮顿了顿。
“王……师傅那个臭脾气,许你带旁的人过去?”
我抄好一页正在换纸,想也不想道:“没带人去啊!”
那厮似乎是从桶里站了起来。
“你自己去的?”
我仍埋着头:“嗯……”
那头不说话了,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才消停洗了一会儿,又找起事来。
“我玉佩搁在外间几子上了,去给我拿一下!”
我坐着没动,随口问他: “你洗澡要玉佩干什么?”
“你……你就替我拿一下!”
我不耐烦,抬起头来朝侍在一旁的小厮扬了扬下巴。
小厮巴巴地将玉佩捧了过去,却招他了一通嫌弃。
那厮似乎是事儿得不过瘾,我才写了一行字的功夫,他又挑事儿起来。
“我……我口渴了,你去外间给我倒杯茶!”
我仍坐着没动,又指使了小厮。
小厮将晾好的茶给他送了进去,却听见那头赌气似的将碗盖磕在一起的声音。
小厮端着茶碗苦着脸退出来,朝我幽幽地望了望。我搁下笔,在屏风后头那位又牵起一个话头之前讽了回去。
“您还要吃饭吗?将宵夜端进去喂你?”
那头沉默了一瞬,不知是在琢磨我这话里的情绪还是在考虑这个建议,片刻后,只听那头轻快地答了一句:“好提议!”
我无话可说,小厮捧着一盘点心站在屏风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屏风后头一阵窸窸窣窣,那厮顺手从小厮的托盘里捏起一块蛋黄酥,边吃边朝我走过来。
“今天真是你一个人去的?没带着骆鸣?”
我正捏着眉头反省刚刚“点心”的那句嘴欠,没及细想,随口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带骆鸣?”
才说出口,那厮就咧着嘴笑起来,我反应过来自己打了白天的脸,懊悔得咬了一下舌尖,颇尴尬地去外间喝茶遮掩。
外间搁茶壶的小几子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的提手上有点潮,应该是阿青淋雨从外面带回来的。盒盖半开着覆在盒上,一股桂花的甜香飘出来。
我探头瞧了瞧里间,见阿青在我的桌案前翻书没朝这边看,于是轻手轻脚打开了食盒。
食盒上下四层,整整齐齐摆了各色瓶罐,“南记”的桂花糖、“饴香斋”的酸梅酿、“金盛轩”的蜜饯果脯、“小梅园”的牛轧糖……竟是京城各处点心铺的当家小吃。
“金盛轩”的杏干嚼在嘴里还没咽下去,我突然想起覃嬷嬷数落阿青那句“大雨里绕着满京城跑……”。好像什么东西一下敲在了心上,我猛地抬头,看见那厮抱着臂正看着我“咯咯”地笑。
我叼了一块云片糕,抱着食盒朝他走过去。
“这是你买回来的?”
阿青打发了收拾浴桶的小厮,颇没样儿地半靠在我的桌案上。
“来,叫点儿好听的。”
我吃得津津有味,满口含混:“啧,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
“这么什么?”
阿青满脸期待。
“唔,这么个……”
我端起茶碗顺了一口云片糕:“这么个……施恩图报的人?”
阿青噎了一下,运了运气,指着窗外控诉起来:“南记……金盛轩……小梅园——阿嚏!多大的雨!”
“下雨你不知道多穿衣服!”
我掏出帕子扔在他手边,他展开看看,又嫌弃起来。
“怎么是素色的?没让人绣点什么?”
“用不用?不用拿回来!”
我作势要抢,他却赶紧捂在脸上,一把抹了鼻涕。
“我给你买糖吃,其实你心里欢喜得紧吧?就是嘴硬不肯说出来。”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伸进食盒里捏果脯的手一僵。
那厮双手一撑,一派风流地坐在了我的桌案上:“你嘴上不愿叫我一声‘好哥哥’,心里却是想着我的。”
我一阵恶寒,打了个哆嗦,一边思量着这厮脸皮又厚了,一边忍不住怼道:“想多了吧你!”
那厮了然似的竖起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摇了摇,回身抄起桌案上的一摞纸,笑嘻嘻地边翻边道:“不想着我还替我抄书?”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满心疑惑地抢过来,待看清了方才打发时间抄了什么,顿时头大如斗——纸页上工工整整,抄的正是夫子罚的《尚书正义》,一笔一画却仿的都是阿青的字迹。
那晚我时梦时醒,因心里惦着阿青赖我曾同寝时压了他,于是时时刻刻反省自己的睡姿,前半宿过得颇为辛苦。
好在那厮自己也没睡安稳,我几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他似乎坐起来又躺下,到了后半夜竟还“哼哼唧唧”地呜咽起来,大概是梦里做了什么坏事,被他爹打得直哭。
思及这累我不得安寝的祸害自己也没落着好,我终于挺着笔管条直的僵硬姿势满意地睡了过去。
那晚的事很快被忘到了九霄云外,直到许久后的某天,我伴着军营晨起的号角在一滩湿凉滑腻中醒过来,才惊觉自己这些年对他误会太深——那厮哪里是不得安寝,那一宿他分明睡得享受!
大定四十三年十一月,苏贵妃娘娘在被箭伤折磨了十几年后猝然薨逝,皇帝在她去世后将她追封为孝章皇后。
先太子被废多年,再无起复的可能,阿青的爹临西王辅佐朝政多年从无纰漏,又因生母被追封为皇后而一跃成为呼之欲出的新皇储。
那年年末我爹回京述职,我搬回侯府与他同住。
几个月后年逾六旬的大定皇帝在弥留之际颁发了立储的诏书。
大定四十四年秋,临亲王云丰即位,改元宁康。王妃李氏封皇后,世子云松封太子,二皇子云青搬入宫中。
再后来,我因一次意外受伤,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两月,错过了阿青生辰。待到灵台清明时,已被我爹塞进马车里带到了西北大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