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川收到退位诏书时,正在书房里和沈倾歌下棋。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沈倾歌拈着一枚白子,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裴时礼要退位。”裴寂川将诏书递给她,“他要让我当皇帝。”
沈倾歌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你怎么想?”
裴寂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沉默了良久。“不想当。”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倾歌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不当。”
裴寂川转过头,看着她。“你不想当皇后?”
沈倾歌摇了摇头。“当皇后有什么好的?每天被人跪来跪去,说话都不能大声,吃饭都不能随便。”她将诏书折好,放在桌上,“还是当摄政王妃自在。”
裴寂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倾歌看见了。
“那这皇位怎么办?”他问。
沈倾歌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让给裴时礼。”
裴寂川挑了挑眉。
“他不是不想当吗?”沈倾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可他不想当,不代表他当不好。这天下,总得有人坐那个位置。”
裴寂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你觉得他能当好?”
沈倾歌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裴寂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他能。”
裴时礼接到裴寂川的回信时,正在花圃前给那丛茉莉浇水。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皇位,还是你来坐。”
裴时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黎杉。”他唤了一声。
“在。”
“备马。去摄政王府。”
裴时礼到摄政王府时,裴寂川正在庭园里练剑。剑光如练,将满园的阳光搅得细碎。沈倾歌坐在回廊下喝茶,看见裴时礼进来,朝他举了举杯。
“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裴时礼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他点了点头,走到回廊下,在她对面坐下。
“喝茶。”沈倾歌给他倒了一杯。
裴时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清甜回甘,是他喜欢的龙井。
“你瘦了。”沈倾歌看着他。
裴时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裴时礼放下茶杯,看着庭中练剑的裴寂川,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剑锋所过之处,竹叶簌簌飘落。
“他答应了?”裴时礼问。
沈倾歌摇了摇头。“他没答应。但他觉得,你能当好这个皇帝。”
裴时礼低下头,看着杯中残茶。“可我不想当。”
“我知道。”沈倾歌的声音很轻,“可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该不该。”
裴时礼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沈倾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不甘,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静的笃定。
“你希望我当吗?”他问。
沈倾歌看着他,看了很久。“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裴时礼的睫毛颤了一下。庭中,裴寂川收剑入鞘,朝他们走来。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在沈倾歌身侧坐下,端起她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谈完了?”他问。
裴时礼点了点头。“谈完了。”
“所以?”
“所以——”裴时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我要回去准备登基了。”
裴寂川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想好了?”
裴时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一个是他曾经嫉妒过的兄长。他们并肩坐在回廊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想好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时礼。”沈倾歌唤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当皇帝。别让我们失望。”
裴时礼的肩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十八。那天天还没亮,整座皇城就亮起了灯。裴时礼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太极殿上,冕旒后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想起七岁那年被人推到御花园的池塘里,浑身湿透,一个人爬上岸。陈瑜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十几岁时被陈瑜逼着学武功、学用毒、学如何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些事也都已经过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荷包,却从未握过任何人的手。
“陛下,该宣读诏书了。”李顺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裴时礼回过神,看着殿下那些跪伏的百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登基为帝,改元永安。从今往后,愿天下永安,百姓永安。”
他看着殿下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裴寂川和沈倾歌,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他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
“退朝。”
“退——朝——”李顺喜尖细的声音在殿中荡开。
永安元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废除了许多前朝的苛政,减轻了赋税,开仓放粮,百姓奔走相告。裴时礼做了很多好事,也杀了不少坏人。他把裴寂川封为摄政王,把沈倾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他把清梧接进宫中奉养,把幻九音封为安国夫人。
可他自己,始终是一个人。他休了九王妃后没有纳妃,没有立后,连一个侍寝的宫女都没有。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裴寂川没有说话,只是将茶递给她。沈倾歌接过,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抬起头,看着裴寂川。
“裴寂川。”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青州?”
裴寂川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沈倾歌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春日里第一缕融冰的风。
“那就明天。”
“好。”
那天夜里,裴时礼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白。
他忽然想起沈倾歌说过的那句话——“可能是月亮太亮了。”那时的月亮确实很亮,亮得他至今还记得她的侧脸。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只荷包,月白色的缎面已经磨得发白,竹叶也歪了。他看了很久,将荷包凑近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那些艾草、龙涎香、桂花香,早就在岁月的消磨中散尽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
他将荷包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龙涎香,也吹动了他鬓边的碎发。
“沈倾歌。”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愿你一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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