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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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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礼的生母是江南一介寻常绣女,入宫不过半年便诞下皇子,却因出身寒微不得封号,郁郁而终。

裴时礼从未见过母亲,只从老宫人口中听说她是个极温柔的女子,绣工了得,尤擅绣兰草,他自幼在宫中无母庇护,常被其他皇子排挤欺负,养成了面上温润无害、实则心思深沉的性子,澄观轩那丛茉莉,据说便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沈倾歌在他身旁站定。

“九王爷。”她开口,声音不高。

裴时礼转箭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那双素来清朗的眼眸瞬间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那光亮得猝不及防,亮得毫无遮掩,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那一个。

“沈姐姐。”他笑了,唇角弯起,露出惯常的明朗笑意,可那笑意比平日更深,更真,像是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春风吹过的湖面。

他将手里的竹箭放下,站起来,正对着她。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不是在和他们说话吗?”

沈倾歌看着他,那双眼里的光亮得她有些不忍看,“路过。”她说话语气很淡。

裴时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像从前一样,温暖而干净。

“中秋能回家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青州?我让人备车马送你。”

“不必。”沈倾歌说,“沈府有车马来接。”

裴时礼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低下头,又拿起那支竹箭,在指间转了一圈。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替我向沈老爷、沈夫人问好。”

沈倾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努力维持的笑意,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她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是竹箭落在案上的声响。

她寻声望去,正对视上了裴寂川。

皇帝抚掌笑道:“好!今日投壶,尽兴而归。”

散席后,裴寂川向她们走来。

沈倾瑶连忙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姐,八王爷。”

沈倾歌这才转过身,微微欠身:“八王爷。”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裴寂川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沈倾瑶怀里的珊瑚上,“赏赐拿回去了?”他问,声音不高。

“回王爷,是。”沈倾瑶乖巧地应道,抱紧了怀里的珊瑚。

裴寂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倾歌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沈姑娘今日投壶,可惜了些。”他说。

沈倾歌抬眸看他:“王爷指什么?”

“两箭。”他说,“擦边而过,可惜了。”

沈倾歌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今晚投壶时,她的手确实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故意。

“是臣女技艺不精。”她说,语气平静。

裴寂川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夜深了,回去吧。”

他抬步,从她们身侧走过,夜风拂过,带起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息,混着月色,在她鼻尖萦了一瞬,便散了。

沈倾瑶等裴寂川走远了,才小声说:“阿姐,八王爷方才是不是在安慰你?”

“不是。”沈倾歌转身继续走。

“那他为什么要提你后两箭的事?”

“随口一说,再说了,你听着像是什么好话吗?”

“我觉得不像,但——”沈倾瑶跟在姐姐身后,脚步轻快,“他那个人,瞧着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人,偏偏要停下来跟你说这个。阿姐,你说他是不是……”

“沈倾瑶。”沈倾歌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沈倾瑶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沈倾瑶挽着姐姐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那支珊瑚要放在哪里、那匹丝绸要给娘亲做衣裳。

沈倾歌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落在远处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上——他正和萧彻说着什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像一柄出了鞘却未染血的剑。

“阿姐?”沈倾瑶唤她。

“嗯。”沈倾歌收回目光,“走吧。”

姐妹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摄政王府】

裴寂川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藕荷色身影,将手中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王爷。”萧彻低声道,“太子那边……”

“不急。”裴寂川放下酒杯,转身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太子府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屋脊上,伏低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她们的黑衣与夜幕同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太子府】

太子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为首的便是太子裴晏川,他坐在书案后,对面是两个身披斗篷的男子,面容被兜帽遮住,看不清模样,书房的门窗紧闭,廊下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显然是在密谈什么要紧的事。

黑衣人将耳朵贴近瓦片,声音从缝隙里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漱玉阁那边,已经答应合作。”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条件是事成之后,天作坊的剑术秘笈归他们。”

“天作坊?”裴晏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胃口倒是不小。”

“殿下,漱玉阁如今势力庞大,陈瑜此人野心不小。若不答应他的条件,恐怕……”

“怕什么?”裴晏川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答应他就是了。秘笈给他,人……留不留得住,那就另说了。”

屋内几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阴冷。

黑衣人手指微微收紧。

漱玉阁。陈瑜。天作坊。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终于明白了——朝堂之上,有人与漱玉阁勾结,而太子,只是其中之一。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黑影,那黑影微微点头,回应她。

两道黑影同时起身,无声无息地从屋脊上掠起,飞檐走壁,如两只夜行的鹤,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中穿梭,最终落在怡亭居的廊下。

【怡亭居】

门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烛火亮起,两人摘下面罩。

沈倾瑶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夜风冻得微微发白,她看着姐姐,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阿姐,果然和我们想的一样。王权里有人倾向漱玉阁,太子就是其中之一。”

沈倾歌将面罩丢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不止太子。”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二王爷、四王爷……恐怕都脱不了干系。漱玉阁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要长。”

“那娘亲让我们查的事……”沈倾瑶顿了顿。

沈倾歌转过身,看着妹妹的眼睛。

“有眉目了。”她说,“天作坊的覆灭、颜舜华的死……都和漱玉阁有关。而漱玉阁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正是这些人的庇护。”

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

“这封信,明日送回青州,交给娘亲。”她将信封递给沈倾瑶,“告诉娘亲,太子这条线,我来盯着。”

沈倾瑶接过信,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晕在黑暗中碎成一团一团的昏黄,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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