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国公果然名不虚传。”她将短剑别回腰间,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三日后,边关捷报传入京师。
“八王爷裴寂川率军大破北狄,斩敌首三千,收复失地二百里,北狄王庭遣使求和——”斥候大声嚷嚷道。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百姓奔走相告,茶楼酒肆无不议论这位战功赫赫的八王爷。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裴寂川即日班师回朝,朕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这道旨意,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凝芳殿内,消息传开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
“听说了吗?八王爷打了大胜仗!北狄求和了!”
“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这是多大的荣宠啊……”
“八王爷本就受陛下器重,如今立下这等战功,怕是要……”
议论声在回廊间流转,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层惊心动魄的意味。
有人悄悄提起那个传闻已久的说法——摄政王权倾朝野,八王爷裴寂川与太子裴晏川,只差一岁,皆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紫竹居内,王语嫣靠在软榻上,手臂上的伤已结了痂,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伤口上。
春若跪坐在一旁,将外头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报。
“姑娘,八王爷要回来了。”春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这是何等的恩宠!外头都在说,八王爷这回立了大功,怕是真要……”
她没有说完,但王语嫣知道。摄政王权倾朝野,若八王爷再得军功,与太子之间,胜负难料。
王语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臂上的伤疤。那道疤已经愈合,却留下一条浅浅的、粉色的痕迹,像一条蛰伏的蛇。
“春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八王爷这次回来……会不会……”
“姑娘放心。”春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小姐在宫里已经替您铺好了路。八王爷素来念旧情,只要姑娘……把握好机会,定能入王爷的眼。况且如今八王爷风头正盛,若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能成为八王妃,日后……”
王语嫣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怡亭居内,沈倾歌正擦拭琵琶。
云袖在一旁整理衣物,见主子沉默不语,试探着开口:“姑娘,八王爷打了胜仗,外头都在议论呢。”
“嗯嗯,略有耳闻。”沈倾歌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未停。
“听说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这可是头一遭。”云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八王爷这回,怕是要……外头都说,摄政王本就权倾朝野,如今又立了大功,太子那边……”
“云袖。”沈倾歌忽然打断她,抬起头,“这些话,在外面不要乱说。储君之争,非你我该议论的,要是被知道,可是要——。”
“砍头的”沈倾歌面向云袖单手演式砍脖子场面。
云袖一愣,连忙点头:“奴婢省得。只是……”
“只是什么?”
云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奴婢担心姑娘。八王爷与太子势均力敌,两股势力斗得厉害,姑娘和二姑娘如今在宫里,万一……”
沈倾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拭琵琶。她的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久久不散。
“放心,云袖,我们沈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比什么都强。”
云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五日后的清晨,京师万人空巷。
皇帝着衮冕,率百官出城十里,于长亭设彩棚,亲迎凯旋之师。
旌旗蔽日,鼓乐震天,百姓夹道欢呼,争睹八王爷风采。
裴寂川一身银甲,骑白马,率三千精骑缓缓走来。
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银甲如雪,面容带着风霜之色,眉眼间的锐利却比出征前更甚。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朗朗:“臣裴寂川,幸不辱命!”
皇帝迈着小碎步亲自上前扶起,拍着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好!好!果然没让朕失望!”
这一幕,落在随行的百官眼中,落在远远观望的百姓眼中,也落在城楼上那些隐秘的窥探者眼中。
太子裴晏川站在百官前列,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笑意。
可站在他身后的大太监刘安分明看见,太子袖中的手,紧握拳头。
他与八王爷只差2岁。
一个战功赫赫,一个稳居东宫。
两股势力,早已在朝堂上下明争暗斗多年,而今日,八王爷的凯旋,无疑让这平衡的天平,开始倾斜。
在裴寂川身后,两员大将勒马而立。
左边是萧彻,身形高大,眉骨处那道浅疤在日光下愈发清晰,神色冷峻如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右边是慕风,内敛沉稳,虽不如萧彻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从千军万马中杀出的凛然之气。
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护卫在八王爷身侧。
再往后,是一乘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只见其另一只手正有规律的扇了扇扇子,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面容——军师百里屠苏,他并未随军冲锋陷阵,却是这场大胜背后真正的运筹帷幄之人。
此刻他望着城楼上那些隐隐绰绰的人影,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班师宴设在太极殿,灯火辉煌,丝竹不绝。
皇帝当众封赏,赐裴寂川食邑三千户,加封镇国大将军,特许紫禁城骑马。
每一道旨意落下,殿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萧彻与慕风亦各有封赏,一个擢为镇北将军,一个加封骁骑都尉。
百里屠苏虽无武将官职,却被皇帝特赐翰林院侍讲衔,赐金帛无数。
这样的恩宠,前所未有。
不过,今日的宴席只邀了皇室宗亲与朝中重臣,凝芳殿的贵女们,并未受邀。
自古以来男耕女织,男子外女子内,打仗之事不宜女人参与,这是太后与皇后的意思——前朝庆功,后宫不宜参与,更何况是尚未定下名分的选妃贵女,皇帝准了。
因此,当太极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之时,凝芳殿内却是一片寂静。
贵女们早早用过晚膳,各自回了居所。
有的在灯下读书,有的在窗前赏月,有的已准备安寝。
没有人提起那场近在咫尺的盛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道宫墙之隔的灯火,照亮的不仅是八王爷的荣耀,更是未来朝局的风向,各自贵女家族的利益。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兴致极高,拉着裴寂川说了许久的话。
从边关战事到朝政得失,从军务调度到民生疾苦,事无巨细,一一询问,裴寂川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引得皇帝频频点头。
“八弟!恭喜恭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王爷裴南知摇着一柄泥金折扇,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白玉带,通身气派风流,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睛,此刻正笑眯眯地望着裴寂川,仿佛真心实意地为这位弟弟感到高兴。
紧随其后的是四王爷裴南湛。
他依旧面色阴郁,眼神锐利如鹰隼,与裴南知许的张扬不同,他步履沉稳,沉默寡言,只在经过裴寂川面前时,微微颔首,算是道贺。
五王爷裴知聿则低调得多。
他独自一人从侧廊转入,依旧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寻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自顾自斟了杯酒。
裴知聿并未像其他兄弟那样上前寒暄,只是远远地朝裴寂川举了举杯,便收回目光,投向殿角的某处虚空。
裴寂川一一回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八弟这一仗打得漂亮!”裴南知在裴寂川身旁坐下,折扇一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外头都在说,八弟这是要……”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飞得更高了。”
裴寂川端起酒杯,不置可否:“二哥说笑了。臣弟不过是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罢了。”
“分忧?”裴南知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太子裴晏川,又收回来,“这忧分得好,分得妙。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怕是要睡不着了。”
裴寂川依旧微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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