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换条路的话……”温女萝说着,食指重新落回墨韵室,沿逆时针方向,经过清音阁和琴香室,最终从贴水桥进入东偏院,停在玲珑轩的位置,“亥时刚到,院内便熄灭灯火,戏台上也无人演出,只要小心谨慎些,避人耳目并非难事。”
叶长帆听完从头开始分析:“倘若陛下未至,坐在琴香室里的便是可贞,坐在墨韵室里的依然是薛含章。薛含章要想走第二条路,势必经过琴香室,也就是说,她们两个人,是同伙!”
薛含章说不了话,急得拼命摇头,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眼眶都红了。陆清萱见状心生不忍,拿来纸笔让她写字辩驳。薛含章提笔写下:“在来长安之前,我并不认识可贞,今晚亦是第一次见到姚世子。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这一点温女萝倒是注意到了,却没找到突破口,当下望向沈京墨,疯狂在心底呐喊:沈大头,拿证据甩她一脸!
令人意外的是,沈京墨点点头:“没错。依常理推断,你没有作案动机。”
闻言,薛含章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却听到他继续说:“但大家别忘了南絮。知道他吃不得牛乳的人,除了大厨房,便是可贞。既然大厨房没有在菜品中添加牛乳,那么很有可能是可贞暗投其中。目的并非害命,只是让南絮身子不适,放弃在琼华宴担任乐师。即使南絮坚持演奏,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琴香室。茅厕修在院外,一来一去的时间,足够薛含章从琴香室前通过。”
陆清萱疑问:“若照这么说,可贞作为侍女又负责宴会,穿行于回廊之中十分正常,纵然被南絮目击也有借口可寻。沈大人为何一口咬定就是薛含章呢?”
沈京墨略一沉吟,问:“陆画师还记得,熄灯之后听到了什么吗?”
几乎不用细想,陆清萱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南絮的琵琶声!我明白了,按照原来的计划,作案地点在玲珑轩,作案时间在熄灯之后,薛含章从贴水桥前往玲珑轩行凶,可贞坐在琴香室内弹奏,利用琴声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事后若是有人问起,她只要咬死不曾看见薛含章经过琴香室,便能为薛含章洗清杀人嫌疑。而薛含章此前没有来过静心斋,如果无人指路,仅靠自己找到贴水桥乃至玲珑轩的可能性极小。所以要想全身而退,必定是两人合谋。”
叶长帆冷哼一声,表示不屑:“沈少尹的推论十分精彩,不过断案讲求证据。请问证据在哪里?”
沈京墨答道:“在出示证据之前,须要先说一件事,那便是第三个变数。”说着,他微微侧目,视线直直落在秦雅颂身上。
秦雅颂抬手指向自己,似乎有点心虚,又像是惊讶:“我?”
沈京墨微一点头,接着说:“作案地点与作案时间已被事先决定,唯一缺少的便是——凶器。”
话音甫落,秦雅颂哈哈笑起来,神色颇为得意:“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沈大人,我这就去静心斋捞凶器?”
沈京墨对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去。
叶长帆听不太懂他们的对话,问:“凶器到底是什么?”
秦雅颂脸上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的光荣事迹:“就是相思豆。那时候宴会还没开席,姚尽欢嘴欠,轻薄了薛含章几句,还拦着不让人家走。我看不过眼,就拿沈大人的身份来压他,替薛含章解了围。她说不了话嘛,可贞就代她感谢我。我一不小心,看见可贞袖子里藏了个宝贝,想着借来鉴赏鉴赏,鉴赏完便让卯君交还给她。”
温女萝暗自翻了个白眼。偷东西就偷东西,扯什么鉴赏,仵作的事不能算偷是吧。
沈京墨也抽了一下嘴角,但随即便道:“我曾在医书之中见过相关记载,若将相思豆磨成粉,再由鼻间吸入,毒性会比吞服发作得更快;若吸入之前还饮了酒,不出一刻钟便会毒发身亡。寒烟散为五色粉末,掺入相思豆粉末之后,外观并无差异。所以,趁姚尽欢吸食寒烟散之际,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温女萝茅塞顿开,难怪沈大头会问她呼吸道和消化道摄入的区别。
裴铮已经把玩了半天刀穗,听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沈京墨,语气带着点慵懒:“装完了吗?请讲重点。”
沈京墨脸色微微一沉,没有理会他,嘴上却毫不犹豫地说:“相思豆在薛含章身上。”
可贞正要开口辩解,裴铮已站起身,默然走到薛含章跟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他的姿态闲适而优雅,眼中还含着淡淡的笑意,像极了才子佳人的初见戏码。
当然,大堂内便有女役,真要查验的话,轮不到裴铮动手。
薛含章没有迟疑多久,从旁边扯过一张纸,写下:“是,在我身上。沈大人怎么猜到的?”
沈京墨看完,抬眸望向温女萝,只问:“如果你的心爱之物被人弄丢,失而复得之后,可会继续交由那人保管?”
温女萝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会,万一再丢一次怎么办?最好是自己收着,握住手里才觉得安心。”话毕,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仿佛只差一点,就能摸到真相的边缘。
裴铮转身往回走,腰间斜挂一把绣春刀,刀柄垂着鲜红的穗子。
眼前似有一道亮光划过,温女萝的脑子瞬间清明:“我把荷包交还给可贞时,她既不查看东西是否完好,也不询问我在哪里捡到,完全不像是对待亡母遗物的态度。”
可贞出声解释:“我当时便说过——”
温女萝直接打断她的话:“既然害怕看了伤怀,为什么要随身携带?还有,我提醒你相思豆有毒的时候,正常人听见随身物件有毒,第一反应应该是自己有没有中毒,你却丝毫不担心。另外,红娘子就是相思豆,你却不知道这个别名。以我的猜测,手串真正的主人应当是薛含章。她之所以把东西交给你保管,是因为孟夫人从不沾染红绿二色,不可能把相思豆留给她当遗物。况且,这是毒物的来源,万一不小心在人前露了出来,她难以解释东西的来历。到那时,就算有你替她作证,她也摆脱不了作案嫌疑。”
陆清萱一边点头一边质疑:“相思豆现在就在薛含章身上,与你的推断似乎并不相符。”
温女萝对着她道:“陆画师曾对我说过四个字,张冠李戴。同样的道理,可贞不仅‘戴’了莫语的手串,还‘戴’了莫语的身世。相思豆的确是亡母遗物,但这个亡母指的不是孟夫人,而是莫语的生母。”
陆清萱转眸凝视着薛含章,神情难掩诧异:“你是说,莫语不是薛含章?但她的工笔画法与孟夫人一脉相承,而且知道孟夫人分辨不了颜色,还能说出薛侧妃的身体特征。除了真正的薛含章,没人能同时具备这三点。”
温女萝左右晃了晃肩膀,眼底全是笃定:“张冠李戴,反过来便是李冠张戴——所以,可贞才是真正的薛含章。红绿色盲的病症表现和薛侧妃的身体特征,自然是可贞告诉莫语。她能自由进出琼华岛,将孟夫人的画作带给莫语模仿并非难事,甚至可贞自己就能上手指点。她们两人之所以交换身世,就是为了策划一场完美犯罪。”
陆清萱不愧是学过工笔画的,很快便参透其中关窍:“那幅昙花图是由莫语和可贞合力完成。莫语前往流云馆犯下凶案的时候,可贞坐在墨韵室内画第二朵花,替莫语做不在场证明。”
朱时宜终于跟上了节奏,急声道:“一般来说,大家出于礼貌,会尽量避免从墨韵室前经过,可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这么知情识趣。如果有人直接走过去呢?虽然光线不甚明亮,但里面坐的是小姐还是丫鬟,难道也分不清?”
温女萝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塔罗牌,高高举在手中:“这张牌叫命运之轮,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特产,长安境内绝对找不出第二张相同的牌。就在前天上午,我把它送给了徐……俞观颐。”
徐五福似乎对她的称呼很受用,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对对对!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想着去藏书阁找几本书来解惑,然后就撞到凶手,回房之后发现牌不见,还去走廊上找了一圈,没找着。”
“当然找不着。”温女萝直视薛含章,“因为,它当时已经被凶手带出了流云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