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笑容更加灿烂:“如果凶手想要掩饰血衣,直接丢进蹲坑,岂不是更难被人发现?她将衣裳放在那里,进来如厕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青衣颜色较深,血迹干在上面以后便没那么明显。倘若发现者正好是戏班人员,说不定会拿回戏班继续使用。所以凶手故意在袖子上沾染一片血迹,借此让发现者联想到凶案发生,从而转移自身嫌疑到旁人身上。比如说南絮,他不是园中下人,但属贱籍,同样要到院外方便。叶少尹可不就上当了么?”
叶长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铮继续补刀:“南絮向钱婆子打听流云馆方位,恰恰说明他没来过流云馆。既然没来过,他要怎么知道馆中有一道无人看守的偏门,林中有一条直达偏门的小路?”
叶长帆已然被说服了七八分,可嘴上仍要狡辩一下:“这些事情并不复杂,说不定是钱婆子告诉他的。”
“那钱婆子究竟有没有告诉他?”沈京墨的表情很是冷漠,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质问,“叶少尹又为何不问清楚?”
叶长帆满脸通红,声音有几分恼羞成怒:“你照样没说清楚,连真正的案发现场都瞒着我。”
沈京墨沉吟片刻,忽然说起另外一事:“既然叶少尹看过卯君的笔记,就该记得上面有提到——为防三人偷看孟夫人的画作,薛侧妃不许他们到岛上来。”
水遥已经离开琼华园,也就是说,今晚是南絮和薛含章第一次踏足琼华岛。
裴铮啧啧两声:“幸亏瞒着你,不然南絮真要被冤成凶手了哦。”
叶长帆听了他们的话,默然走向偏门,丢下一句“我去找钱婆子”,埋头奔进了林间小路。
孝元帝看向南絮,问道:“为什么认罪?”
“小人是为了,为了……”南絮缓慢垂下面容,半晌才喃喃道,“兰寄雪。”
孝元帝大概听说过兰寄雪的盛名,目光变得有些凝重:“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不认得兰寄雪,兰寄雪也不认得我。”南絮自嘲一般笑了笑,“我是在宴上听到姚世子说的那些话,觉得世道真是不公平,像他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是祸害,我既命不久矣,不如最后做件好事。叶大人着实不算冤枉了我。我向钱婆子打听流云馆,的确是起了杀心。奈何肚子实在难受,不然凶手本该是我。”
陆清萱坐在一旁的交椅上,脸色还有些惨白,闻言露出疑惑的神情:“岸上大厨房和岛上小厨房共用一套菜谱,小厨房证实鲫鱼汤里没有加过牛乳,其他菜色同样没加。既然如此,南絮为何腹中不适?何况,自从调查开始,南絮便未再出现腹泻的症状。这难道只是巧合?”
她话音未落,温女萝忍不住出声道:“马齿苋、车前草、地锦草,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野草,有止泻的作用。我猜,南絮应该是食用了其中之一。”
南絮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如厕时发现墙角生有车前草,顺手摘了几片叶子。刚开始嫌脏没吃,后来沈大人命人封锁了静心斋,我便顾不上嫌了。其实只要让大夫替我把脉,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谁叫小人命如草芥,不值当劳烦王府府医。”
他刚说完,叶长帆从外头跑了进来,形容略显狼狈,像是在竹林里摔了一跤:“钱婆子说她知道规矩,不会把主子的事透露给外人,南絮来问的时候,她随口敷衍了两句。”
孝元帝与裴铮对视一眼,后者大步上前亲自替南絮松绑:“先下去歇着,稍后会有府医替你诊治。”
徐五福见状便道:“时候不早了,我能不能也去休息一下?
温女萝看了一眼条案上的自鸣钟,快要到子初二刻,平常这个时间她早已呼呼大睡,如今却在这里熬夜加班,还没有工资。
孝元帝环视堂上众人,目光威严:“嫌疑人还有哪些?”
陆清萱起身汇报情况:“案发时间前后,其余各处当值之人各司其位,并未随意走动,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还有当晚巡夜的侍卫,他们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又是成对当差,擅自离岗很容易被同伴察觉。”
换言之,静心斋内的人最有作案嫌疑。
叶长帆接口道:“在亥初二刻到亥正初刻之间,观花台上的宾客个个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其余人等基本不具备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谁消失于人前久久未归。除了……南絮。真不怪我怀疑他,他嫌弃最大。”
因昙花巨树阻隔视野,人在观花台上,看不到墨韵室和琴香室,除了偶尔有侍女进去送茶,旁人轻易不会上前打扰。
“薛含章与可贞虽为互证,但从画作能够推断薛含章没有作案时间。”叶长帆补充道,“至于可贞,宴会由她负责,大家都认得她那张脸,除非乔装改扮,否则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出后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温女萝赞同地点点头。倘若可贞便是那名青衣丫鬟,她穿着戏服可以顺利离开后院到藏书阁行凶,但回来的时候戏服已然被丢弃在院外茅厕。从后门到前院有一段距离,院子里一群王府豢养的伶人,门口还坐着钱婆子,如果可贞顶着自己的脸孔进去,很难不被人察觉。
沈京墨沉吟片刻,问:“薛含章的画,现在在哪里?”
“墨韵室。”陆清萱回答说,“画我看过,是一幅工笔昙花图,只勾了线稿,还未上色。先画枝叶后画花,花取三般形态:一为含苞待放,二为半开半合,三为全然盛放。朱二公子可以作证,他从净房出来经过墨韵室时,看见枝叶和第一朵花已经勾了墨线,第二朵花仅以炭笔起稿,尚未用墨笔勾勒。可贞随裴指挥使离开以后,薛侧妃不放心妹妹独自待在墨韵室,便指了春桃过去相陪。春桃记得很清楚,当时第二朵花已勾完墨线,薛含章正对照眼前之景画第三朵,画完临近子时。”
温女萝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发现薛含章画第二朵花的这段时间,与姚尽欢的死亡推断时间高度重合。
陆清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以尺幅小景来说,画得很是细致工整。我仔细计算过了,她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不然画不完第二朵。”
沈京墨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开口却是:“凶手确系薛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