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墨眸光暗了暗,低声说:“这里不是京兆府,也没有外人在。”
温女萝干笑两声:“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沈京墨闻言静默一阵,像是在等着什么,却似乎又有些失望的样子。他偏转过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告诉你,是不想你从旁人口中得知,亦是不愿瞒你。”
温女萝明白他指的是发誓不娶妻那件事,连忙保证:“大人放心,我不会瞎想。比如,大人是不是后悔了?大人是不是试探我?大人是不是想让我觉得亏欠?——这些想法,我统统没有。”
沈京墨笑了,他望着温女萝,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些想法,我都有呢?”
温女萝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但沈大头好像从未说过谎。她咬了咬下唇:“那就和离。咱们可先说好,聘礼我是不退的,打官司也是我占理——”
没等她说完,沈京墨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语气有点急:“别哭了,是我不好。我是真心想娶你的,没有后悔。从来没有。“
温女萝抹了抹眼睛,手背一片水痕,竟然真的流了泪。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蹭了蹭,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随即扬起下巴,凶巴巴地说:“那你后悔什么?”
沈京墨低头看她:“后悔没有早点与你商量。你告诉我祖父的事,我很高兴。”
温女萝明白了,沈大头就是故意逗她玩儿,当即捶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讨厌!”
沈京墨挨了一记,非但不觉得疼,心里软软暖暖,跟吃了巧克力似的。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薄唇轻启,唤了一声:“娘子。”
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温女萝踮起脚尖,微微仰了仰头,在沈京墨的唇角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飞快跑远。
“沈大头,看在你为我破了誓言的份上,我会对你好一点的。不过,想让我喊你‘夫君’,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坐回秋千上,对他颐指气使。
“快过来,帮我推!”
沈京墨摸了摸唇角,听话地走上前去。
黄昏时分,薛岳带回来消息。
原来他们离开长安的这两个月,京中忽然冒出好几位塔罗师,不是“程娘子”,就是“陈娘子”。那些人趁着南瓜坊歇业,借着岑娘子此前的名气,造着岑娘子暴毙的谣言,将南瓜坊的客源一网打尽。
一副塔罗牌七十八张,只要有心很容易模仿。
东市程娘子用的那副是一张张手绘而成,细笔游丝,色彩秾丽,背面还贴了金箔,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西市陈娘子用的那副就没这么精致了,黑白分明,由木版印刷而成,有的地方还残留墨点,线条也不够流畅,但创意满分——它并没有照搬温女萝常用的韦特塔罗,而是进行了中式改良,图案大多来自神话古籍。比方说,死神牌对应的是黑白无常,月亮牌画的是嫦娥奔月,世界牌则是女娲补天。
温女萝啪啪鼓掌,皮笑肉不笑地说:“抢生意就抢生意,造谣算怎么回事?你们古代人也太卷了吧。”
这不是模仿,这是超越,直接把“岑娘子”这个正版给整没了。
对于这种说话方式,沈京墨已经习惯,勾唇笑了笑:“按我朝律法,造谣散布死讯,以诬告反坐论处,杖六十到一百,重者流放。”
“抓起来,统统抓起来!”温女萝咬牙切齿,“得让他们知道,法律不是摆设。”
但谣言造成的影响难以挽回。岑娘子本就是假身份,岑合欢这个名字根本没有上过户籍。要想证明自己,就必须换大号。可大号今年十六岁,与岑娘子中年妇女的人设明显不符。
看来,这个马甲号不能要了。
·
八月初十,三朝回门。
马车一直驶到二门处,温老爷和陶氏带着子女们一起亲迎,连冯姨娘也来了。
温女萝还是一身大红衣裳,头发盘起,戴了温宪郡主送的赤金鬓花,整个人光彩夺目。
冯姨娘伸长脖子等她,见了人也不上前,远远地倚靠栏杆流泪。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做的是妇人打扮,模样与陶氏七八分相似,神态却跟冯姨娘如出一辙,眉眼间透出来的苦相,看着就命途多舛。
“姨娘这是高兴呢,世子莫怪。”陶氏解释了一句,扭头对着那个年轻女子道,“菘蓝,快劝劝她,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叫人看笑话。”
温菘蓝,陶氏的独女,在家中行八,已经出了嫁,近两年跟随丈夫外放,一直不在京中。因着菘蓝的根能入药,乃是现代医学中大名鼎鼎的板蓝根。故而今日还是穿越以来,温女萝第一次见到板蓝根真人。
不过略略一瞥,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冯姨娘身上,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冯姨娘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按规矩,妾是不能出来见客的。就算女儿成了世子夫人,冯姨娘也只能站在角落里,远远地望一眼,连句话都不能说。就这,还是老爷和太太给的恩典。
陶氏笑容满面,催着新人往花厅去:“不着急,待会有的是时间说话。”
温女萝眨眨眼儿,伸出食指和中指,隔着人群冲冯姨娘比了个剪刀手。
人影晃动间,冯姨娘似乎笑了。
温老爷的脸色极为难看,跟谁欠他钱似的,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开席也没有半点好转。
温女萝可以理解。
英国公府的聘礼是直接下到武安侯府,武安侯府全数作为她的嫁妆返还,压根没有经过温老爷的手。至于靖宁侯府那边,世子已然成了废人,温老爷非但不能拿十八姑娘填坑,还得退还彩礼。也就是说,他什么也没捞着,还赔出去一个女儿。
沈京墨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命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匣子拿过来,道:“岳父大人,这是晚辈孝敬您的。”
温老爷打开瞅了眼,又立马合上,然后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一下子笑开了花:“贤婿啊,今天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温女萝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但看温老爷的反应,稍微一想就猜到了。
多亏他的钞能力和陶氏从旁助攻,温老爷爽快地同意了冯姨娘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