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芋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忍不下去,说:“小宋博士只是出国,又不是再也不回来把你甩了,你成天这副样子看着让我也跟着难受。难道老余你被小宋博士冷落了?”
“乐航他最近忙。”他解释。
“那不简单,飞去见他啊。去治治你的相思病。”莫芋说。
“他应该没时间。”他同样想过,但怕打扰宋乐航重要的实验。
“去了再说。”吧台内的郝之蕴斩钉截铁道。
宋乐航从物理实验室出来脱掉手套和防护服,摘下护目镜和口罩,穿上薄外套。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时间是早上五点二十分。
手机提示的消息,余锐的消息排在最上面,宋乐航点进去。
余锐:乐航最近花开得很好,我和宋叔带孩子们来植物园了。
余锐:花都很漂亮,你那边有吗?
余锐:今天也很想你,乐航。
还有很多张植物园里拍的孩子们和花的照片。
宋乐航提着菊花油画图案的帆布包,边走边看,刷工作证坐电梯下楼。
出了实验楼,天边有了橘色早霞,但依旧暗淡。
再走一段路宋乐航就到了提供的宿舍公寓,上楼,进门。
放下帆布包,他从冰箱找出冷硬的面包片和火腿片夹在一起,坐在餐桌旁倒一杯热水就着热水吃。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和余锐的聊天界面。
这块手机是余锐给他买的新手机,屏幕大,运行速度很快,比他原来的二手机好用得多。
看完余锐发来的每一张照片,他回了个“嗯”。
然后他在桌上边吃面包片边写实验记录。
他搭建的实验没有失败过,拿出了开创性的成果,被联合实验室其他国家的物理学家多次夸赞,成了小组组长,同时需要负责帮助其他人的实验。
连续很多周,宋乐航都在实验室里通宵,白天只睡几个小时,为的是推进实验进程。
写完,他回拉着窗帘的卧室简单洗漱,他的身体十分疲惫。
躺在床上,睡前他想着余锐。
这样的日子每天不断重复着。
十点半的闹钟响起时,通宵成习惯的宋乐航浑身发冷,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气,身上酸痛。
实验已经到了后半部分收尾阶段,他需要去。
他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头脑昏沉。
再次醒来时他在医院,病房窗外下着雨,谢城大学的老师和其他教授来看望他。
“宋,我们很感动你的付出,但健康的身体是第一位,好好休息才有物理学更好的未来。”负责整个物理实验联合项目的老物理学家和蔼道。
谢城大学的老师也劝道:“小宋,实验不用这么拼命,周老让我给你请假了,实验剩下的部分交给我们。”
宋乐航只得休息。
护士送了饭来,是一盘通心粉和肉饼,边上放了蔬菜沙拉和燕麦粥。
他吃了一部分,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国内现在是凌晨三点。
国内十一点时余锐发来了晚安的消息,他不想打扰余锐休息,所以没有回。
听着淅淅沥沥的湿润小雨,宋乐航看向窗外阴霾的灰白色天空,想到余锐。
余锐是在一个雨天,在他捡起一枚钱包,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的人。
他曾以为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余锐却像只开朗的大狗狗总跑来找自己。
他永远不会忘记余锐因为他受伤性命垂危。
那天的他在余锐跑进单元门时,宋乐航马上去老家属院小区门口找保安亭的保安帮忙。
当几分钟后他和保安快速赶回来时,打开单元门,血腥味弥漫在狭窄的楼洞里——
闭着眼的余锐抱着雪儿靠在墙壁地上,血液染红了雪儿的白色毛发。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仿佛轰然倒塌。
他忍住心悸,立马打120,尝试给余锐止血急救,但没有用,余锐伤口的鲜血还是不断流出,带着铁锈味温热的血液打湿他的手。
余锐,不要死。余锐。余锐。余锐。
他在心里呼喊他的名字,眼眶里的眼泪不受他控制涌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赶来的医护人员将气息虚弱濒死的余锐和犯人急救搬上救护车,警察和附近居民都聚集在周围,警笛声响彻夜幕,满手是血的他被警察强行带走。
警察局里警察似乎问了他很多,但宋乐航听不见,大脑无法思考和回答,他只知道要去余锐身边,但没了解到情况的警察不肯让他这个当事人离开。
凌晨时,余锐的好兄弟莫芋来警察局把他带到谢大附属医院。
之后是ICU重症监护室外漫长的等待,从黑夜到黎明,医生一次次说情况不乐观,一旁的莫芋捶地大哭,宋乐航却流不出眼泪了,黑暗包围了他。
余锐的笑脸,余锐温柔的声音,余锐的拥抱,余锐的一切仿佛都要化为泡影。
曹洛鑫将余锐转到晟德集团的私立医院,在莫芋和郝之蕴回家休息后,把独自在的宋乐航挡在楼梯口冷言冷语说了很多。
麻木的宋乐航觉得,或许正如曹洛鑫所说,他并不值得余锐的喜欢。他没有能帮助余锐事业的物质条件,反而是给余锐带来了灾难的害人精。他们不该遇见。
正如三年前,薇也是为了从那几人手里保护他导致心脏病发作去世。
他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余锐和薇要救他?为什么在ICU的不是他?
福利院的孩子们和宋院长来看望时,宋乐航不吃不睡不说话,他想余锐醒过来,他愿意用他的生命去交换。他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终于在四天后,余锐从ICU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但依旧昏迷状态,曹洛鑫也不愿意让他接近余锐。
白天只有莫芋和郝之蕴在时,曹洛鑫才会顾及他们的脸面让他凑近病床上的余锐。其他时间,他就只能等到曹洛鑫离开后,晚上照顾昏睡的余锐。
如果余锐不能醒来,他会悉心照顾他一辈子。
当莫芋告诉他余锐醒来时,在楼道避开曹洛鑫的宋乐航手发抖,手机摔到了地上。他马上打车去几公里外的饭店买给余锐的饭,然后去见他。
进病房的那一刻,宋乐航看到在病床上微笑的余锐眼睛好像迸射出光亮,驱散了他身上寒冷和黑暗。
余锐一直温柔望着他,和他和从前那样说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仅仅是睡了一觉。
宋乐航照顾着余锐,却总想到曹洛鑫说的贬低他的话,他真的能和余锐在一起吗?他给不了他任何,却是个害人精。如曹洛鑫说的,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应该远离余锐。
他试着和余锐保持距离,单纯只照顾他,等他康复就慢慢不再和余锐见面。但他胸口莫名觉得刺痛,这种感觉他很陌生。
直到余锐出院后在家里和他谈话,对他道歉说是自己太莽撞,说他会一直陪着他,说不是他的错。
他感受着余锐温暖的大手。像从前余锐牵着他那样。
后面,他们到宋县福利院和孩子们过年、去灯会,他们更亲密了。
出国学术交流的事在元旦前就定下了,学校看在余锐受伤,给宋乐航放宽了时间。余锐身体好多了后,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余锐,回到学校老师催他,因为是代表国家,宋乐航不得不出发了。
余锐临走前给他做了他喜欢的菜,为他整理好了大大小小的行李,那晚宋乐航第一次知道接吻原来还有更深的形式,他不讨厌和余锐这样亲密。而余锐的心跳总是很快,让他觉得像是生病了。
宋乐航想,如果余锐要继续后面的事,他不会拒绝他的,虽然学姐说最开始会很痛。
雨越下越大,宋乐航停止回忆,翻着他和余锐分别这两个多月的聊天记录,细细阅读。
虽然忙于实验的他疲于回复,但只要每天能看到余锐发来的消息,他便觉得没有那么疲惫了。
余锐给他寄的信、糕点和新衣服都放在宿舍里,糕点他舍不得吃完,几天才吃一块,衣服他每天穿着。余锐给他银行卡,他不想花余锐的钱,但他知道余锐希望他用,便用来坐公交。
他每到一个国家的城市就会买一样工艺品给余锐,同时寄出一枚明信片,工艺品越收集越多。他还在集市遇到了手工匠人做的首饰,想到余锐的潮流穿搭,买了。
有次路过一家服装店,看到橱窗里模特穿的男装他想到余锐,虽然价格很贵,他还是用自己的钱买了。给余锐的礼物都收在他宿舍的衣柜里。
再过两周他就能回国见余锐了。
他要用奖金付那套房子的首付,作为新的家——除了宋县福利院之外的,只属于他和余锐与雪儿的小家。
五月下午的暖风吹拂着绿色树梢轻轻摇动,温柔的树涛回响在异国大学的校园里。
调整了作息的宋乐航在食堂吃过午餐,拎着菊花帆布包,穿过校内的一片喷泉广场抄近路回实验中心。
白色的鸽子成群飞起,飞到老旧的西式建筑上。
一位坐在长椅上读书的白发苍苍的年迈女性,叫住宋乐航。
“年轻人,你的东西掉了。”
宋乐航转身看向年迈女性,她的手里拿着小茜钩的他和余锐与雪儿的小玩偶,挂件的零件断裂了。
“谢谢。”他接过,擦擦余锐的玩偶头上的灰尘,小心放进包里。
“玩偶是你,还有你的爱人和小狗吗?”年迈女性问。
宋乐航点头应声,“嗯。”
“和你们很像呢。”年迈女性慈祥笑着说。
他有些疑惑,忽然又听见背后不远处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乐航!”
“汪汪。”
高大的余锐身着轻便的休闲装,怀里抱着一束鲜花,牵着毛茸茸的雪儿,在阳光下的喷泉前对他微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