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他去取账本的空隙,姜榆环顾四周。
妖界地气潮湿,不少木柱上都沁着霉痕,一股说不清的闷味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旧烛台上爬满铜绿,窗棂松松垮垮的,时不时就被风吹出响动。
整个殿中陈设寥寥,处处都透着年久失修的颓败,与她方才所见天差地别。
“殿下,这些便是近年来族中往来的账册了。”
苍奎将一小摞泛黄的簿子放在书案上,看着姜榆带着些许倦色的脸,语气不忍。
“这些账目琐碎繁杂,梳理起来最是耗费精力。你奔波数日,身子乃是根本,不如先放下诸事,安心休憩调养,待之后再来打理这些事务。”
账册就在眼前,姜榆也不想虚与委蛇,拿起最上面那一册翻开:“无妨,费不了多少心力。”
可当她真正看着账册,才知道长老方才所言非虚。
这账目虽字迹工整,却记得分外简单,寥寥数笔便带过一月光景,更无多少细致条目可言。
但有一点倒是格外清晰——妖界是真的入不敷出。
看着账册上列出的灵田歉收、外妖侵扰、口粮支出等种种困顿,姜榆额角微跳。
待她粗略扫过后,竟发现支出方面,每一笔都似有迹可循、缘由合理。
乍看之下竟挑不出什么错处,仿若妖界如今的局面,全是时运与境况使然。
姜榆轻抚眉角,耐着性子往下翻看,片刻之后,目光锁定在凿石场那一页。
上面显示,因商路长期受阻,灵材积压,外运无门,开凿渐止,因此这一项折价几乎为零。
可刚才她亲眼所见,凿石场数名小妖挥汗不止,哪有半分积压停工的迹象?
心中疑云刚起,视线再往下移,另一处异样又撞入眼底:每月末尾均有“杂项支应”,可去向却不明不白。
“苍长老,近来商路之事可有好转?”姜榆合上账册,面上半点波澜未显,旁敲侧击地试探道:“这每月的杂项支应,可都送到位了?”
苍奎无奈地说道:“殿下,哪谈得上好转,近来反倒愈加难走。
如今人、仙两界处处提防,但凡稍有风吹草动,便直接切断来往商路。寻常商贩心中忌惮,更是不敢与我们妖族互通交易。”
见姜榆没有什么反应,他接着说道:“那些老滑头个顶个的精,拿灵石不办事是常态。况且这笔账目混杂着各类细碎开销,并非单单是商路一事。”
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姜榆眸色暗沉,顺着他的话说道:“原来如此,那倒是有劳你多操心了,这商路一事事关我族生存。”
她面上不动声色,听着苍奎诉苦,隐隐察觉到眼前这老狐狸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忠厚老实。
只是现在,还不是和他撕破脸的时候。
姜榆站起身,缓步走到苍奎面前,声音放柔,“苍长老多年打理族中事务,辛苦良多,我心中清楚得很。”
话音落,她语调一转,“只是如今境况艰难,内外困顿,我们再如之前那般苦守不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苍奎面露难色,苦笑着摇头:“殿下有心重整,但族内现如今连日常开销都难以维系。方才你也看过账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了。”
“资财一事,你不必忧心,我自有法子解决。”
没钱?好说,方才那宝库里一堆呢。
姜榆寻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找出纸笔,简单理了下后,边写边开口:“从今日起,妖界便试行新规。”
“族中事务从今日起分职而治,灵田耕种、灵材开采、布帛制造、边界巡守等,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往后口粮份例、灵石供给,一律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若是有妖偷懒怠工,便酌情扣除。”
“再者,全族统一作息,白日当值劳作,暮夜归殿歇息。
巡守妖众分作两班轮换,依时当值,按序休憩,每七日方得一日休整,不许再如从前那般散漫无度。”
……
姜榆略作思忖,随手又添了几条细则,措辞宽严相济,并未定得过於死板严苛。
新规初行,不宜操之过急,管束过紧反倒容易激起抵触。
苍奎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上面未干的墨迹,一抹凉意染上心头。
待细看那些条款后,眼底惊愕难掩,但很快便恢复如初。
“殿下,这些规矩虽好,可妖众散漫已久,骤然改换,我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迟疑,“若是强行推行,恐怕反倒生乱子。依我所见,此事还需同其他长□□同商议为好。”
“新规初立,不必劳烦诸位长老反复商议。”
姜榆瞧着苍奎一脸推诿迟疑的模样,耐心即将耗尽。
“真要商议,也该让妖界众妖听得明白。你且去传令,一个时辰后,各脉遣几名无事的代表,到青梧殿前集会,我亲自说与众妖听。”
苍奎听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应下此事。他走出殿门,却转身走向另一条道。
良久之后,他的步子轻稳地走了出来,心里回想起方才鹤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过一个小娃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数百年都这般过去了,还能有什么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