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来:“城西那里有一个湖,湖边上有亭子,有花,还是个旅游景点,你去过吗?”
“没有诶。”项书好说:“可以之后去。”
“人不多,估计知道的不多,但挺好看的。工作是在那边,有时候我也下去走走。”
“我下班回来太晚了,周末也不想出门。”
她想了想确实是这样,没找着工作的时候整日整日地担心,只想蜗在家里刷消息。江城漂亮的地方有很多,她都没心思看,最后来了尚方,工作繁忙,更没时间和心情。
走走不是上班路的路,其实也挺好的。
榆城跟江城不一样,温度合适天气晴朗,走得慢也不需要担心,每个人都没有路要赶,如果之后旅游,她或许会选择这里。
“之前你说你没来江城多久,具体是什么时候?”
“六月来的。”
“在尚方一个多月?”
“嗯。”
“有勇气。”
项书好被逗笑了,又有点自嘲:“这也算。”
“哪不算,又不跟考试似的,准备好了再告诉你,而且你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项书好突然问陈聿泽:“陈聿泽,如果项目失败了怎么办?”
陈聿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这个问题。”
“问过。”项书好轻轻点头:“那你要用上次一样的回答打发我吗?”
“上次我怎么说的?”
“你说你不能失败。”
陈聿泽仰头思索了下:“难道你喜欢失败?”
“怎么可能。”项书好觉得好笑,摇摇头,“当然不喜欢。”
“但我好奇,一开始你问林铭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就很好奇,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但好像不是这样。你选了我做的方案,现在我们也在这里,看起来都在进行,看起来什么都很好,但我就是、很担心。”
“这样说听起来很奇怪,我应该跟你是站在一条线的,这样听起来像是我会把你的项目搞砸一样,可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项书好低头絮絮叨叨,视线飘散,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陈聿泽说这些。
“你就当我知道这条贼船你必须得上了,跑也跑不掉。”项书好闷闷道。
“搞了半天,你怎么比我看起来还焦虑。”陈聿泽吐槽,“那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尚方服务过的客户不计其数,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功,不是你说的?那时候什么都不怕,说要我看看你的方案,把我吓一跳,现在又在这里说什么呢。”
他的语气并无责怪,项书好不甘心:“但是你和别人不一样,我是说,尚方做过的事情跟我,我现在给你做的是不一样的,她们比我更专业;那些客户大多是给某个新品上市做一个推广,你跟他们也不一样。”
“你不是专业人士。”陈聿泽大概从她说的话里面找出关键信息。
“对。”项书好痛快承认:“我就是设计出身,甚至学设计也是半路转的专业,现在又在做策划,我后面还要负责闪电的推文,海报这些各种各样的设计。我其实,不太确定最后能不能做得好。”
她想象着陈聿泽的反应,想象着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慎重地说:“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我对尚方还不了解,如果是你的话,我情愿换一个设计师,前面的就算了吧。”
可是这样她会说不出的难过。
陈聿泽真的思索了下,那么短短一小会项书好心里紧张到翻江倒海,想催促,又舍不得开口。
“但是。”陈聿泽忽然想到什么,“我也不是你认为的那些成功人士客户吧。”
“什么?”
“你老说这种事情,那会你就知道了我不是林铭那种很有文化的人,不也说你帮我吗?怎么遇到一点事情就恨不得你直接替我撕了合作一样?”
项书好哽住:“...我”
“那我再说一遍,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总之在我看来你的方案我愿意执行下去,不是因为是你,因为它跟别人交出来的都不一样。成不成功我也不知道,不成功那就算了,吸取教训;成功的话最好,你也不用想东想西,想为什么你不行。”
“而且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做不成就活不下去了似的?因为咱俩住一起?”
话题突然被转到这里,项书好愣了下:“不是不是。”
“是的是的。”
项书好要疯了:“真不是。”
“是不是也无所谓。”陈聿泽抓着她疯狂摆动的手,顺势牵住,“我又没说不答应。”
“陈聿泽!陈聿泽!”项书好急促喊他,她想起之前某人醉酒的无理状态,现在他是清醒的才对,却跟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陈聿泽示意她:“还有什么伤心的,通通说出来。”
“我没有伤心。”项书好否认。
陈聿泽很轻地笑了下,抬手擦了擦她的眼角,项书好立即转身,摸了一把却没有眼泪,登时又生气。
“说吧,还担心什么。”
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路边挂着长长两串花灯,灯光浅淡美丽,照亮他们的脚下和背影。
这时候游客陆陆续续也吃完饭在街上逛,项书好和陈聿泽不关心这些,也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几次同一个摊位,错过了多声老板的叫卖,但他们就这么边走边说。说不定榆城,他们的脚底下就有一把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你记不记得上次的事情,我们组里有个谢庆,那些商超的老板和你闹,他那么早就直接宣布叫我们不要跟进,也不跟你联系。这次出差他竟然没来,说是有事情,但我觉得说不定就是不想你的项目好过。”
陈聿泽点点头:“那你发现了什么?”
“他能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供应商和你的纠纷,他肯定和你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可能会是谁?”
“这件事情不是过去了吗?”陈聿泽不解,“怎么现在又提起来。”
“没过去。”项书好又重复了一遍,“很奇怪,你想谢庆竟然能在你之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偏偏还是坏事,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不知道他最后想对付谁,但是他已经暴露他不想你和你的项目好过,你就要警惕呀!”
她好着急,却听见陈聿泽问:“尚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公司?”
项书好:……
“我也没说不相信,这不是在听呢。”陈聿泽安抚她,“你说谢庆是项目的内鬼,那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项目搞砸,他也不会讨得到好吧。光靠他一个人,而且他的目标还被你发现,就这么轻易吗?”
“别想太多,你说了我就记住了。”陈聿泽指了指右手边一个小摊,“糖葫芦。”
“你想吃吗?”项书好看过去,山楂橘子草莓葡萄,各种各样的都有,“还挺多。”
“...”陈聿泽放下手,面无表情:“当我没说。”
陈聿泽左手一串山楂,右手一串草莓。走了一会,他再次问:“真不吃?”
项书好真心表示:“吃不下。”
“以前不是挺喜欢的。”他当着项书好的面嘀咕,音量不算小,被她清清楚楚听了去。
“...”她手里突然被塞了个草莓糖葫芦,陈聿泽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到了不想吃再给我。”
“哦。”项书好问:“到哪去?”
“回去咯,再往前走就到江城了。”
项书好反应了下,而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好久也停不下来,一整晚的阴郁一扫而散。
她经常摸不准和陈聿泽的相处模式应该是怎样,要考虑以前,考虑现在,考虑他说的话到底是讨厌还是报复。
但她好像更擅长接过他递给自己的糖葫芦。
糖壳晶莹,裹着新鲜的大颗的草莓,时不时被边上的灯扫过,一闪一闪。项书好看着这个草莓,竟然觉得像一跳一跳的心脏。
“刚有一个问题,你问我,我没回答,如果我回答了,你要还一个。”
“还一个问题。”陈聿泽强调。
项书好答应了:“你说。”
“你问我怕不怕失败,我怕,至于原因。”陈聿泽看过来,“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只是一个开端,如果连开端都失败了,在这个城市,又要怎么完成自己的梦想呢?所以我怕。”
“你的梦想是什么?治好奶奶,功成名就?”
他笑了下,笑意比摇头的幅度深:“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那你问我。”项书好妥协。
“你打算来江城的时候,知道我在这里吗?”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突然的咯噔感,明明上一秒两个人还在为了糖葫芦这种简单的事情说说笑笑,下一秒就要给出一个承载追溯许多后果的答案,而她必须严肃、认真,否则说真话是假话,说假话也是假话。
但是她现在有一种溢出的情绪无法安放的感觉,刚好可以填补陈聿泽心里不相信的那个缺口。她没想欺骗,不知道他心里那个不相信到底是多少,她从来只有一个答案,陈聿泽认为是百分之一百就是百分之一百,认为百分之两百就是百分之两百,他想认为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项书好就想传达给他那么重。
“我知道。”项书好甚至有些狡黠,“你记不记得会议室里重逢第一天,你跟我说你上的不是江城大学,我当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我知道你在江城,高考后就知道。我想来,也就像之前说的,这里的出路更广。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江城。”
陈聿泽哈哈笑了下,挑眉看向她:“如果我真的不在江城呢?设想一下。”
项书好搓了搓手心,释然道:“那现在这个场景就不会发生,你在你的城市,我在江城,没有方案,没有顺顺,也没有那些感激。”
“感激?”
“是,感激。”项书好微笑道:“陈聿泽,我感激你。”
...
陈聿泽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那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跟江城挺有缘分的。以前想来,现在就到了,只要想去,没什么留不下来的。”
“没什么留不下来的。”项书好重复着这句话,从第一次认识到陈聿泽不是表面上光鲜,到真心实意和他,和闪电站在一个起跑线;从发现他们当年对彼此的误会另有隐情,到她告诉陈聿泽,不管江城有没有他,她都会来。
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的隔阂瞬间消失了些许,融进一连串的花灯,一连串的影子和他们走过的每一步。
她对陈聿泽这几年的生活仍然是空白一片,后者亦然,但为什么她有一种,陈聿泽其实就在那里,和多年前的他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们又站在新的地方了,一左一右,分别肩负着闪电和未来。
她愿意为自己代表的那份未来全力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