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样心绪,转瞬之间,便被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完美覆盖,不见分毫痕迹。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细碎落花。动作珍重万分,带着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
“安稳平和,本就是世间万人穷尽一生,都心之所向的光景,何来虚假一说?”
他语气低沉舒缓,字字真切,句句都似熨帖人心:
“你在凡尘漂泊,半生颠沛,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咬牙硬撑。正是因为吃过太多苦、见过太多险恶,才会觉得,这般唾手可得的安稳,太过难得、太过虚幻。可凌纾,你本就值得,被这世间万般温柔,好好相待。”
凌纾缓缓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而起的万千情绪。
手指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膝上柔软的薄毯。
掌心柔软温热的触感,一如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太过让人心底贪恋,让人几乎生出再也舍不得放手的执念。
“我从前从未想过。”
她声音轻浅,话语里藏着旁人永远无法共情、也无从知晓的心酸:
“有朝一日,我也可以这般清闲度日,不用提防算计,不用身负苍生,还能被人这般,好好放在心上。”
谢云澜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眼底深处的疼惜,愈发浓重。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凌纾的指尖微微一颤。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就这般安静地,任由他静静握着。
周遭一时间只剩风声与花叶轻响,岁月安静流淌。
不多时,仆从阿忠端着精致的花果茶盏与清甜蜜饯缓步而来,轻手轻脚,安静将茶点一一摆放在一旁的石桌之上,随即躬身退下,不敢打扰半分。
谢云澜这才缓缓松开她的指尖,起身拿起白瓷茶杯。
他细心倒好一杯花果茶,指尖轻轻贴住杯壁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适口、绝不烫口之后,才转身,稳稳递到凌纾的面前。
“尝尝。”
他语气温柔:“温度刚刚好,酸甜清润,正好解去心头烦闷。”
凌纾伸手,接过温热的茶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果清香,入口清甜温润,一路淌入心底,悄然抚平了心底所有杂乱起伏的思绪。
她斜斜倚靠在软榻之上,身侧是满心满眼待她之人,眼前是繁花流水、风过庭前,时光悠然慢转,岁月静好安稳。
这一刻,她渐渐不愿再深究这份安稳的真假,也不愿再分辨周遭虚实对错。
只想暂且卸下重担,安心沉溺在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里,好好放松,长久停留。
只是她全然不曾察觉。
就在她低头垂眸、小口品茶、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全然安心沉溺其中的这一刻。
谢云澜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掌,指尖正缓缓收紧。
而他方才盈满暖意的眼底深处,一抹极淡、极沉的阴沉晦暗,如暗夜暗流般一闪而逝。片刻后,眸色重新恢复成一贯的温煦模样,伪装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