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讲点故事消化一下吧。”
露佩拉靠着一根残破的石柱席地而坐,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她讲到了海因里希家族初代家主阿莱特斯的故事,讲到了龙族如何被锁在地底成为万年的燃料,讲到了那个名为米托斯的自己是如何缝补大地,以及是如何为了能活下去而换回这具凡人躯体的全过程。
太阳渐渐西沉,藤蔓在暮色中互相依靠着窃窃私语,灰白色的叶子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上面。远处那些浮空石的边缘也镀上了一层金边,柔和得不像真的。
每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希德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母亲说的把我们关起来的那个女人……”
“海因里希家族有负于龙族,”西里尔转过身看向希德,“我以家族的名义——”
希德并没有听见西里尔的声音,他继续说出了剩下半句:“原来她那时也死了。”
“主人也……”
他抬起头,黑瞳越过凌乱的刘海,看向露佩拉。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她双唇微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她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他这些真相,万一引起他对皇室乃至人类的仇恨该怎么收场。
可她觉得不能因为恐惧而让他被蒙蔽一生,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哪怕需要她付出代价。
“我以为……只有我们在牺牲……”
“所以我们恨了一万年的人……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那我们这一万年……算什么……”
说完这些,希德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更换身体之后,露佩拉和希德的契约就已经解开,她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所思所想,也听不到他在心里念叨什么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叶子被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浅的颜色,像一群翻飞的蝴蝶。
远处有一块浮空石从高处坠落,拖着长长的尾迹消失在暮色深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个世界的崩塌是无声的。
希德没有等答案。
他站起来,把兜帽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紧抿的嘴角:“走吧”
下一秒,黑鳞覆身,双翼展开。
变形的过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鳞片是如何从皮肤下涌出的。前一秒还是那个穿着黑袍蹲在地上的少年,后一秒巨龙已经站立在众人面前。他的身形比来时更大了,脖颈上的鳞片在暮色中泛出幽暗的光泽,像被火煅烧过的铁。
巨龙垂下头,那双竖瞳在暮色中收窄成一条缝,又慢慢放大。他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露佩拉的肩膀,力度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衣角。
他嘶鸣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脑海里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没想好,但我们可以先走。”
露佩拉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鼻梁。
鳞片光滑,和来的时候一样,和她在龙穴里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温度还是那么高,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暖洋洋的。
她没有说什么,翻身上了龙背。虽然身手没有以前敏捷了,但是依然能坐稳。
剩下的几个人也像来时一样,按顺序上了龙背。
巨龙展开双翼,翼膜在风中绷紧,发出低沉的回响。他后腿一蹬,从旧大陆的边缘跃入空中。
风灌上来,露佩拉的黑发被吹得向后飞扬,有几缕缠在了西里尔的纽扣上。他没有去解,也没有拨开,就让它们缠着。
那些小石头人站在石阶上,领头的那个最顶上的石头微微前倾,像在目送。它们身上的晶体一明一暗,明的时间越来越短,暗的时间越来越长,像一盏盏正在熄灭的灯。
暮色在巨龙身后合拢,那片灰白色的废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藤蔓和阴影吞没。
只有那扇门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光,像一只正在缓缓闭上的眼睛。
露佩拉趴在希德的脖颈后方,一只手抓着鳞片,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认认真真。
巨龙穿过云层,云很厚,灰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
穿过云层之后,下面是大片墨绿色的树冠,在西沉的暮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海。
远处有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穿过森林,在最后一缕天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地面上有火光,隐约可见,那是无数扇门窗透出的、属于凡人的灯火。它们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她胸腔里那微弱却真实的跳动。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泥土和篝火的腥甜。
露佩拉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希德的鳞片里。她听着耳边猎猎的风声,感受着胸腔里那份脆弱的温热。
夜幕笼罩大地,但明天的太阳将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