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中环的第一个早晨,沈未央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的、铺满整张床的、暖洋洋的、金灿灿的阳光。她在油麻地住了五年,从来没有被阳光叫醒过。那间劏房的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每天早上醒来,房间里都是灰蒙蒙的,像永远没有天亮。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不存在的裂缝,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搬家了。这里不是油麻地,是中环。她的窗户朝南,对面没有更高的楼,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涌进来。
她侧过头,看见傅承洲已经醒了。他躺在床的另一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他说。
“早。”
“睡得好吗?”
“好。你呢?”
“好。第一次没做噩梦。”
沈未央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神采奕奕的,不像没睡好的人,倒像是不舍得睡的人。
“你没睡?”她问。
“睡了。醒得早。”
“几点醒的?”
“五点多。”
“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傅承洲看着她。“因为你在旁边。不想起来。”
沈未央的耳朵又烫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傅承洲在身后笑了,笑声闷闷的,从枕头和被子之间传过来,像远处海面上隐约的汽笛声。
“沈未央。”
“干嘛?”
“你今天请假吗?”
“请什么假?”
“搬家假。你今天不是要搬家吗?”
“昨天已经搬完了。今天要去上班。”
“那晚上呢?”
“晚上回来。”
“回来干嘛?”
沈未央翻过身看着他。“傅承洲,你到底想问什么?”
傅承洲看了她两秒。“我想问你,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沈未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学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但我会一直学到能做出一顿你爱吃的饭为止。”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点点的紧张。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好奇怪。他可以在法庭上面对三位法官和一群律师面不改色,可以在商场上谈判几个亿的项目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以对着全世界说出傅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紧张了。因为那些事他都做过,而这件事,他没有做过。他是一个没有给人做过饭的人,他是一个没有等过人回家吃饭的人,他是一个没有和谁一起过过这种普通日子的人。
“傅承洲,你以前没有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傅家有人做饭,有人端上来,有人收走。不需要问想吃什么,也不需要等人回来。桌子是满的,人是空的。”
沈未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想吃你做的第一顿饭。不管是什么,我都吃。”
傅承洲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忍住了,像他一贯做的那样。但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那是在笑,很开心很开心的那种笑。
“好。”
沈未央出门上班的时候,傅承洲站在门口送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梳,有些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一个普通的、送女朋友上班的男人。
“晚上几点回来?”他问。
“不一定。可能要加班。”
“几点?”
“七八点吧。”
“那我七点开始做饭。”
沈未央笑了。“傅承洲,你连几点做饭都要问清楚吗?”
“第一次,怕搞砸。”
“搞砸了也没关系。可以叫外卖。”
“不行。第一顿饭,不能叫外卖。”
沈未央看着他,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其实他穿的是T恤,没有领口。她只是想碰他一下。
“我走了。”
“路上小心。”
“你今天干嘛?”
“去公司。”
“你不是老板吗?可以不去。”
“老板更要去。员工都在干活,老板在家里睡觉,不像话。”
沈未央笑了。她转身走向电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傅承洲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铁皮屋门口,看着傅承洲消失的方向,等了十一年,也没有等到他回头。现在他回头了。不止回头,他在门口等她,等她出门,等她下班,等她回来。
“傅承洲!”
“嗯?”
“晚上见。”
傅承洲笑了。“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