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湖一战，惊天动地，死伤惨重。

护山大阵的启动，耗去了文思阁积攒数千年的灵脉之力，阁中死伤弟子多达百余人，归云阁主耗费巨大内力，池盟主深受重伤。不知为何，慎贼在最后关头遁逃，被他控制的千年树妖恢复意识，竟是精怪森林中的妖王椿桃，只不过她被护山大阵重创，命不久矣，眼下正关在文思阁地牢中听候发落。

好在照月琴、镌古三千卷以及九州剑诀这三件神器完好无损。还有弟子传言，既望当日，白沙湖中有一洁白如玉的神剑现世，似乎是逝去已久的温仙师所佩，如今新认了飞云观一名弟子为主。

玄盟得知这些消息后，紧急召开大会商讨对策，并派遣多名修士前往文思阁援助。数日之后，伤亡弟子均安顿完毕，归云宛鸢带伤主持文思阁事务。由于池墨痕尚未苏醒，便由纪吟心代为管理玄盟。

百乱之中，还有个值得欣喜的好消息：前往金粼城医治的肖老已经痊愈，回到昆仑宗坐阵。玉道人身为贵客，现下仍暂居昆仑宗，特许参与玄盟事务……

归云宛鸢收起桌上呈报，若有所思道：“如今各派人心惶惶，正好需要一个足够有号召力的人来镇场子，反正霜寒断重新现世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你不如顺势……”

游绎直接打断了他，“我重生转世之事，尚有诸多疑点，就这样公之于众，他们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怀疑我是哪处派来冒充的孤魂野鬼。”

况且那些老不死的，要是知道他真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多半也是如丧考妣——当年的一大笔烂账尚未清算，参与之人都不愿再提起，但想要“替他”追究的却不在少数，只是碍于他死透了，才没人开创这一先河。

真追究起来，修真界得出大乱子，就如今这样维持原状最好。他是真的重生了不假，但大可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打个哈哈过去，他可没那时间被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当枪使。

归云宛鸢从他这话里听出点埋怨的意味，连忙撇清关系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啊，我是真不知道你如何重生的，这背后的一切，都得问你那个好徒弟。”

“说得比唱得好听，”游绎斜了他一眼，“昏了这么多天不见醒，我如何问他，托梦么？”

“昏着总比走火入魔要好吧？池墨痕修为阻滞的根本原因在于心存妄念，积少成多，从而衍化成心魔，至于昏迷不醒，多半是被心魔魇住，什么时候醒来，全凭他自己意愿，”归云宛鸢一本正经道，“但话说回来，我要是他，干脆就这么昏下去，醒来还要被你臭骂一顿，实在是得不偿失。”

游绎：“一百多年过去了，你说话还是这么欠。”

归云宛鸢微笑点头，“不忘初心，向来如此。”

见对方站起身，他又问：“你要去看他？”

游绎道：“不去，先去见位故友。”

多年前，温九遥游历四方，偶然途径精怪森林。椿桃当时正值突破境界的关键时机，却遭林中一妒忌她许久的貉妖暗算，几近爆体而亡，幸得温九遥出手相助，方才度过此劫。此事了结后，她将自己温养多年的果实相赠，温九遥将其种在飞云观，最终长成了一整片的金果林。

其实游绎尚未忆起其中细节，这些大多都是阿砚…池墨痕告知于他。在白沙湖初见树妖时，他便觉得对方颇为眼熟，定是曾经见过，不料竟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椿桃被照月琴重伤之后，已经损失了大半修为，对慎阑而言，不过一枚用之即弃的棋子，当即便将傀儡丝全数撤走。可即使她是受人控制，伤害文思阁弟子的事实却不假，只得先将她关押起来。

只是天意弄人，谁也没想到，当年的无心插柳之举后，他们再度相见，竟是如今这般狼藉的场面。

游绎盘坐在她跟前，将事情经过悉数告知。由于两族间语言互不相通，他对妖族语言只会皮毛，因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生怕对方有何处不懂，更多的则是怕……此后再没有这样相对而谈的机会。

椿桃安静地听了许久，枯槁的面容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没想到我椿桃此生，还有缘再见到仙师，只是经此一见，恐怕……若是可以，还真想去飞云观看看那金果林是什么模样。”

游绎道：“我已向玄盟说明，你并非嗜血好战之徒，实属身不由己，因此不会再降罚于你。你若愿意看看那林子，届时回飞云观便捎你一程。”

椿桃苦笑一声，“我自己的身体，我心中有数，至多再活三日有余。”

她将别在白发上的发簪取下，往其中注入一些妖力，随后递给游绎，交代道：“我死以后，精怪森林的众妖恐怕躁动不安，还望仙师将此物交予我的姊妹，她看过以后，便会明白事情原委，不会再记恨玄盟。”

“……”他攥紧那发簪，目光一瞬间冷了下去，“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椿桃却是摇了摇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仙师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更应珍惜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何苦还要为我等不相关者赴汤蹈火？”

“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阻止魔族逃出无光海，”游绎垂眸道，“况且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生日子呢？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地粉饰太平罢了。”

……

虽然嘴上说着不见，与椿桃告别以后，游绎还是站在了客房门口。

他将手覆在房门上，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推开，只好在房门前走来走去徘徊着，心情堪比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有弟子路过客房，看见他这奇怪的样子，上前拱手一礼：“仙师是有什么事吗？”

游绎摆手：“无事。”

那弟子离开后，他总算推开门，心想：“这般行径难免吓着不知情者，我这是为了不给文思阁这些弟子添麻烦。”

进去之后，看到床榻上那人还半死不活地昏迷着，游绎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可上前仔细端详，看见对方面庞苍白，躯体遍布伤痕，又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混账”。

因深陷梦魇，池墨痕的两鬓皆被汗水打湿，他不由得伸出手，想替对方拂开那缕发，却在碰到鬓角前一刻生生顿住，转而掖起被角。

做好此事后，游绎在旁边坐下，这一等就从傍晚等到夜里，再转眼竟要到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