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悖逆 > 第44章 长衫4

第44章 长衫4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我把日记合上,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深到能装下所有的东西。不是口袋深,是“我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我要记住林文,记住他帮导师全家写的论文,记住他被退学后投的八百份简历,记住他送外卖时赚的一百二十块,记住他吃的那碗八块钱的面,记住他考上二本后看到的蓝色的天空,记住他头发白了还在送外卖的背影。我要记住他最后写下的那行字——“我又开始送外卖了。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只会这个。”他说“只会这个”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疼的。心疼。

在线人数:9912

【林文。他叫林文。不是“一个博士”,是林文。他有名字,有日记,有从27岁到40岁的每一天。他每天都会在日记里写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帮导师儿子改论文,改到凌晨三点”,有时候是“今天面试被拒了,HR说我年龄太大”,有时候是“今天送外卖被车撞了,外卖洒了,赔了客户三十块”。他写“赔了三十块”的时候,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很重,重到纸被戳破了。他在“三十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不是强调,是心疼。三十块是他送六单外卖的收入,是他两天的饭钱,是他活着的证据。证据被一笔勾销了,因为他被车撞了。被车撞了没有人赔他钱,他还要赔客户钱。他在日记里写“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写完之后划掉了。不是不认同,是不敢认同。认同了就活不下去了。他还要活,所以他划掉了。划掉“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在下面写“今天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空是蓝的。他在送外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是蓝的,没有云,没有鸟,没有风。就是蓝的。蓝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牛仔布。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因为心脏在跳,是因为他看到了蓝色。蓝色是“我在”的颜色。天空在,他也在。】

弹幕在滚动,每一条都在说“林文”。不是“那个博士”,是“林文”。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就不会被忘记了。被记住的人不会死,他们活在被记住的频率里。频率是心跳,心跳是七十四。林文的心跳不是七十四。他送外卖的时候心跳是一百三,被车撞的时候心跳是一百六,赔了客户三十块的时候心跳是九十。他写“这个世界不会好了”的时候心跳是一百二。他划掉那句话的时候心跳是——他划掉的时候没有心跳。他停了。不是心脏停了,是“希望”停了。希望停了,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没有尽头,但他必须走。不走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对不起那些年每天凌晨两点才睡的夜晚。他走了。走了十三年。从27岁走到40岁。40岁的时候他还在走,但走不动了。不是腿不行,是胃不行。胃萎缩了,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不能走路,不能走路就不能送外卖,不能送外卖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吃饭,不能吃饭胃就更萎缩。循环。不是圆,是螺旋。螺旋向下,向下,向下。下到底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不想走了,是“走”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了。他已经到了。到了那个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呼吸的地方。那里没有论文,没有导师,没有面试,没有“你不行”。那里只有他,和他的日记,和他的笔,和他的长衫。长衫没有脱,他穿着长衫死的。长衫是他的裹尸布。

【弹幕9923】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口袋里有林文的日记。日记的封面是黑的,不是纯黑,是那种被手摸了太多次、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黑、从黑变成“没有颜色”的黑。没有颜色就是不存在。但他的日记存在,在我口袋里,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他第一天写的“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当教授”。我记得他第二年写的“导师让我帮他儿子写论文”。我记得他第三年写的“我什么时候才能写自己的论文”。我记得他第四年写的“我学术水平不够”。他学术水平不够,但他帮导师的儿子写了四篇SCI。SCI是科学引文索引,是学术界最高的期刊标准。他的水平不够,但他写的论文发在了SCI一区。发在SCI一区的论文上没有他的名字,有导师儿子的名字。导师的儿子在读高中,高中生发了SCI一区。媒体采访他,叫他“天才少年”。天才少年说“我要感谢我的父亲,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没有感谢林文。他不知道林文是谁,不知道林文为他写的四篇SCI熬了多少个夜,不知道林文为了推导一个公式翻了三十多本参考文献,不知道林文为了修改被审稿人退回的论文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发了SCI,他是天才少年。他可以去最好的大学,可以跟最好的导师,可以读最好的专业。他可以读博,可以毕业,可以当教授。可以当林文的导师。可以对他的学生说“你帮我儿子写篇论文”。

循环。圆。原点。

但不是项链上那个原点。项链上的原点是承诺,是“我会回来”。这个原点是诅咒,是“你永远出不去”。

林文出去了。不是“毕业”,是“死”。死是出口。出口很小,小到只能一个人通过。他通过了。他出去了。他不再需要写论文,不再需要送外卖,不再需要赔客户三十块,不再需要看天空。天空是蓝的,他看不到了。他的眼睛闭上了。闭上的那一刻,他有没有看到蓝色?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看到了黑色。黑色不是“没有”,黑色是“结束了”。结束了,不用再考了,不用再写了,不用再送了。不用再说“妈,对不起”。

【弹幕9935】

我把日记从口袋里拿出来,不是要再看一遍,是要把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读出来。不是读给自己听,是读给直播间里的人听。他们需要听到。听到林文的名字,听到他的死因,听到他的手机里那条未发送的短信。“妈,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他最后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恨你”,不是“我原谅你”。是“对不起”。他觉得他对不起妈妈。妈妈供他读书,供了二十多年。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到硕士到博士。博士没毕业,被退学了。他觉得他对不起妈妈。妈妈没有怪他,妈妈只说“你回来吧,妈养你”。他没有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承认“我不行”。他不行,他不能回去。他在外面撑了十三年。撑到胃萎缩了,撑到头发白了,撑到手抖了。撑到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没有人在身边。他死的时候,妈妈在老家,在等他电话。电话没有来。妈妈打过去,没有人接。妈妈再打,关机了。不是关机,是没电了。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断了。他没钱买新的。手机没电了,电话打不进来了。HR打来的那个电话,他没有接到。如果他接到了,他会去上班,会活下来。他没有接到。不是命运,是穷。穷到买不起充电线。充电线十块钱,他没有。他的钱都寄回家了。他每个月给妈妈打一千块。一千块是他送外卖收入的四分之一。他留一千块吃饭、租房、充电费、买充电线。充电线坏了,他没钱买。他想着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他没有等到下个月。他死在了这个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他死的时候,口袋里有三百块现金。三百块够买三十根充电线。他没有花。不是不想花,是没来得及。他想着攒够了寄回家。寄回家给妈妈,妈妈可以买件新衣服。妈妈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他想给妈妈买一件新衣服。他死了。妈妈没有等到新衣服,等到了他的骨灰。骨灰盒是民政局给的,最便宜的那种,灰色的,塑料的。骨灰盒上贴着他的名字,“林文”。名字是打印的,黑体,字号不大不小。妈妈抱着骨灰盒,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了很久,没有掉下来。不是忍着,是没有力气流。她的力气都用在供他读书上了。供了二十多年,供出一个骨灰盒。

【弹幕9948】

我把日记翻到第一页,看着林文写下的第一句话。“我要好好读书,以后当教授。”他是真心的。他写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制造的。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才会出现。希望不是“一定会实现”,是“我相信”。他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他没有等到回报,他等到了退学通知书。通知书上说“学术水平不够”。他的学术水平不够,但他帮导师全家写了十几篇论文。那些论文的总被引次数超过了五百次。五百次引用,够评教授了。他没有评上教授,他连博士学位都没有拿到。他拿到的是退学通知书,是八百份已读不回的简历,是四十场“你很优秀但我们不匹配”的面试,是两个月薪五千的offer,是八块钱一碗的面,是蓝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头发,是发抖的手,是“妈,对不起”。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口袋。

口袋很重。不是日记重,是“林文”这两个字重。每一个笔画都是一年。林是十一年,文是四年。林文,十五画,十五年的青春。从27岁到42岁。他活到42岁。42岁不是老年,是中年。中年的人应该上有老下有小,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应该有一个家。他没有家。他的家在出租屋里,在木板床上,在发黄的被子下。被子是棉的,薄到能透过被子看到他的身体的轮廓。他的身体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死的时候,体重只有八十斤。八十斤,一个成年男性,一米七八,八十斤。他的身体被消耗了。被谁消耗了?被论文,被导师,被“你帮我写一下”,被“你学术水平不够”,被“你年龄太大了”,被“你不匹配”。被所有说“你不行”的人消耗了。他们消耗了他,然后说“你怎么这么脆弱”。他脆弱吗?他撑了十三年。十三年的饥饿、寒冷、孤独、绝望。他撑了十三年,他没有脆弱,他是太强了。强到能承受十三年的摧残,强到能在被退学之后重新站起来,强到能在送外卖的间隙抬头看天空,强到能在日记里写“今天天气不错”。天气不错,天空是蓝的。他看到了蓝色,他记住了蓝色。他在日记里写“蓝色很好看”。他写“蓝色很好看”的时候,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蓝色圆珠笔写出的“蓝色”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圆珠笔的墨水是蓝色的,但写出来之后,在纸上看起来是黑色的。不是墨水变了,是纸的颜色。纸是黄的,黄和蓝混在一起,变成了灰,灰和光混在一起,变成了黑。黑不是“没有”,黑是“所有颜色叠在一起”。林文是所有颜色叠在一起的人。他是红色,是他的血。他是蓝色,是天空。他是黄色,是纸张。他是白色,是头发。他是灰色,是长衫。他是黑色,是死亡。他是所有颜色,他是人。人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人不需要长衫,人需要被看到。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的所有颜色。红色是他在实验室熬夜时眼睛里布满的血丝。蓝色是他送外卖时抬头看到的那一小块被高楼切割过的天空。黄色是他的日记本,是纸张在台灯下泛出的光。白色是他的头发,是一根一根从黑变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细丝。灰色是他的长衫,是他穿了十几年、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布。黑色是他的死亡,是他在出租屋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在别的地方。在林文的日记里,在直播间九千九百四十八个人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在看着屏幕,屏幕上有光,光里有林文的名字。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会变成声波。声波从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在空气中传播,撞到墙壁,被吸收,被反弹,被另一双耳朵接收。耳朵里有鼓膜,鼓膜会振动,振动会变成电信号,电信号会传递到大脑,大脑会说“我听到了林文”。林文被听到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九千九百四十八个人一起记住的人。他不会被忘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