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樊知节把手从他手臂上拿开,但没有放回口袋。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殷其雷。”
“嗯。”殷其雷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
殷其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在警校。”
“谁告诉你的?”
“老赵。他打电话到学校,说让我回去一趟。我问什么事,他没说。”
樊知节挑眉:“你猜到了?”
“猜到了。他从来不会打电话让我回去。除非出事了。”
“你回去的时候,看到他了?”
“看到了。他躺在床上,脸是白的。穿着警服,帽子放在旁边。”
樊知节俯身看着殷其雷:“你哭了吗?”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
“没有。”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哭不出来。”
樊知节看着他。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不是在看什么东西,是里面的东西在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
“你现在想哭吗?”樊知节问。
殷其雷转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他说。
樊知节挺了挺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殷其雷。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殷其雷的脚下。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在学校。”樊知节的声音很轻。“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家里出事了。我以为是小事。到了医院,他已经不在了。”
他转过身,看着殷其雷。
“我也没有哭。”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条窄窄的河。
“后来呢?”殷其雷问。
“后来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他的遗物。翻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找到。他什么都没给我留。”
“其实他留了。在档案馆,在福利院。”
“但是那是后来才找到的,当时没有。”樊知节垂眸,看向鞋尖。
殷其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不到一步远。殷其雷比他高,他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樊知节。”
“嗯。”
“你恨他吗?”
“恨谁?”
“你父亲。”
樊知节看着他。月光在殷其雷的脸上刻出深深的轮廓,眉骨的阴影,鼻梁的高光,下颌线的锋利。他的嘴唇还是干的,嘴角那道细小的裂口渗出了一点血。
“不恨。”樊知节说。“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我只是来不及告诉他,我也有我该做的事。”
殷其雷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樊知节的手背。碰了一下,很快。和上次在医院一样。
樊知节没有躲。
“你会做完的。”殷其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在做了。”
樊知节看着他,看着面前看似冷硬却又敏感至极的男人。
“殷其雷。”
殷其雷看向他。
“你也是。”
殷其雷没有说话 他把手收回身侧,转过身,走到窗前。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凌晨的岚城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的楼房像一根一根的柱子,立在那里,沉默着。
“走吧。”殷其雷说。
“去哪?”
“去查沈衍之,我觉得他可能藏在清溪。红星村那一带。”
“现在去?”
“天亮之前到,到了就在车里等。”
樊知节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拿起外套。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殷其雷开车,樊知节坐副驾。车子开出停车场,往清溪的方向开。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出了城,路灯没了,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地和偶尔闪过的一棵树。
“殷其雷。”
“嗯。”殷其雷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查沈衍之。”
“嗯。”
“你不是因为做噩梦才出来的。”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也许不是。”他说。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田野在黑暗中铺开,看不到边。偶尔有一间房子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钉在黑色绒布上的图钉。
“殷其雷。”樊知节又开口,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话密的像个神经病。
“嗯。”
“你手臂还疼吗?”
“不疼。”
“骗人。”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樊知节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了一下,很快。然后收回去,继续握着方向盘。
樊知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没有收回去。
殷其雷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前方的路。他没有再碰。但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车子在黑暗中往前开,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一段一段的,像在拆一条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