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丁满星是一个很奇怪的十七岁。大部分十七岁的人不会假装倒垃圾就为了跟邻居说两句话,不会给邻居送星空灯,不会问“你那个也甜吗”。大部分十七岁的人不会这样。但丁满星会。洛羽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丁满星跟别人不太一样。
洛羽杉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外面,但她知道月亮在哪个方向。她还知道明天早上丁满星会来,坐在餐桌前,看她吃那颗绿色的苹果味水果糖。她答应了,她就会来。
“等你来了再吃。”她发了这条消息之后,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句话像是在说“我在等你”,在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不做这件事”。丁满星会怎么理解?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句普通的话——“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吃。”也可能不会多想,她可能只是回了一个“那你明天吃,我看着你吃。”然后发了一个黄色的月亮。
洛羽杉不知道丁满星有没有多想,但她自己想了。想了很久,想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想到窗外的风声停了又开始。
她把手伸出被窝,摸了摸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习惯性地伸过去——以前放手机,现在手机在枕头边。枕头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的、凉的、平整的床单。她把收回来,放进被窝。
隔壁还是没有声音。洛羽杉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丁满星的房间——书桌上堆着卷子和课本,台灯的灯罩歪了,抽屉里收着日记本,日记本里写着“今天知道她姓洛”“今天知道她叫什么了,洛羽杉”。她没见过那本日记,但她知道丁满星有。因为她也有。她的日记本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摞稿纸下面。扉页上写着“九月”,第一行是“隔壁有个高中生,嗓门不大,脾气不小”。
她写这篇日记的时候是九月中旬,丁满星在楼道里踢垃圾桶的那天晚上。她听到声音,开了门,看到丁满星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着。洛羽杉那天晚上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她在日记本上写了那行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可能是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住,一个在楼道里踢垃圾桶的高中生,看起来凶巴巴的,但眼眶里包着眼泪。洛羽杉当时觉得她不像在发脾气,像在忍什么。
现在她知道丁满星在忍什么了——月考考砸了,被妈妈说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些都是后来知道的。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丁满星踢垃圾桶,眼眶红着。
洛羽杉睁开眼。
窗帘边缘的那线光还在,很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正月初十的深夜,洛羽杉躺在自己的床上。隔壁的丁满星已经睡了。洛羽杉不知道,但她的手还贴在墙上——隔着一堵墙,两个人的掌心对着掌心,中间隔着砖、水泥和乳胶漆,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从重庆到铜陵,从合川到铜陵,她走了这么远,在这里住下了,在这面墙的这一边,遇到了墙那一边的人。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丁满星会来。她会坐在餐桌前,看着洛羽杉吃那颗绿色的水果糖。糖会甜,也许不会太甜,但洛羽杉会吃完。然后她会说“很甜。”丁满星会说“真的?”她会说“真的。”然后她们会坐在那里,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洛羽杉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