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洛羽杉抽出一本薄薄的书,站起来,递给丁满星。
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字体很细,排版很空。书名丁满星没听说过,作者也没听说过。她翻开第一页,是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四行。她读了一遍,没太看懂,又读了一遍,好像看懂了一点,又好像没完全看懂。
“你看得懂吗?”洛羽杉问。
“不太懂。”
“看不懂是正常的。诗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是用来看懂的。”
“那用什么?”
洛羽杉想了想。“用感觉。你觉得它好,它就是好。你觉得它不好,它就是不好。”
丁满星把诗集合上,拿在手里。“能借我看几天吗?”
“可以。不着急还。”
“谢谢。”
丁满星拿着诗集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洛羽杉靠在书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寒假作业多吗?”洛羽杉问。
“多。好几本。”
“那你早点回去写吧。”
“嗯。”
丁满星开了门,走到走廊里。洛羽杉跟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晚安。”洛羽杉说。
“晚安。”
丁满星进了自己家。换了鞋,把诗集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手。辛莫兰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回来了,问了句“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辛莫兰说“那就行,过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丁满星把诗集从餐桌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辛莫兰看了一眼。“什么书?”
“外语的。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书了?”
“随便看看。”
辛莫兰没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丁满星回到房间。她把诗集放在书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那首四行的小诗。这次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诗里写的是冬天、雪、窗户,还有一个人站在窗户里面往外看。那个人看到了什么,诗里没写。可能什么都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但不想说。
丁满星合上诗集,打开寒假作业。
数学是第一本。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道题是函数,求定义域。她写了几步,算出来了。第二道题是三角函数,求周期和最大值。也写出来了。写到第五道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诗集。
白色的封面,在台灯的照射下有一点反光。她把诗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怕被看到。写的是“铜陵,十二月”。是洛羽杉的字。洛羽杉用0.38的笔,字很细,笔画很清秀。但这行字是铅笔写的,比她的笔迹粗一些,可能不是同一支笔。
“铜陵,十二月。”丁满星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洛羽杉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行字的?买这本诗集的时候?看完之后?十二月。现在就是十二月。她写的是今年的十二月,还是哪一年的十二月?
丁满星合上诗集,把它放在桌角。然后继续写数学。
写到第九题的时候,她听到隔壁传来音乐声。钢琴曲,跟之前听过的那首不一样,节奏更快,音符更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
音乐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穿过那层白色的乳胶漆,穿过砖和水泥,进到她的耳朵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音符都能听清楚。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跟隔壁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到了一处。丁满星写着写着,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那首钢琴曲到了很好听的一段。她停下来,听完那段,然后继续写。
写完数学,换英语。英语寒假作业是一本薄薄的练习册,三十页。她打算今晚写十页。写到第七页的时候,隔壁的音乐停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对开门的声音,像是衣柜门,又像是阳台门。
丁满星看了手机。九点半。洛羽杉今天睡得比平时早。
她把英语练习册合上,把桌上的书和本子摞整齐,放进书包。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路过客厅,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灯关了,窗帘拉着,没有光透出来。
回到房间,丁满星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根发光的线。她侧过身,面朝那面墙。墙的另一边,洛羽杉已经睡了。不知道她今天晚上有没有关窗,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诗集从书架上拿下来、看到那行“铜陵,十二月”,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这本诗集借给了隔壁的那个高中生。
丁满星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了眼睛。
那首钢琴曲还在她脑子里转,音符一个接一个,像水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翻了个身。
钢琴曲还在。
她又翻了个身。
钢琴曲还是没停。
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算了,听就听吧。她不再试图赶走那段旋律,让它待在脑子里,像洛羽杉说的——用感觉。觉得好听,它就是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