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熟悉的地方,埋葬亨利的土地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周围的土地几乎融为一体。
理查拿着铁锹奋力地刨开不远处的一块土地,几位老伯七手八脚的抬着玛丽。
伊莫金跪在地上,用手指抚摸亨利墓上的那些青草,感受草尖扎在手心的感觉。
阴沉的天气仿佛感应到几人的心情,没过一会儿,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打在脸上,一辆破旧的马车从小路那边嘎吱嘎吱地晃过来。
马车的车轮停在几人身前,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黑色的教士袍说明了他的身份,是教堂的圣徒。
名为无名的圣徒已经老了,白发藏在圆形小帽之中,脸上有几道皱纹形成的纵横沟壑,他的神情怜悯,动作迟缓的从马车上下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玛丽的尸体面前,众人知道他要做什么,都没有说话,清晰的祷告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无名这个月参加的第一百场平民的葬礼,自从和主教决裂之后,他被边缘化,再也无法参加那些由贵族老爷主导的大型教会活动。
大主教抛弃了巴巴托斯大人,投向了贵族的怀抱,而主张自由与平等的无名逐渐远离权力中心,教会分裂形成两股势力。
真是令人讨厌的祈祷,伊莫金心中的怒火不断燃烧,她真的受够了这无用的无休止的祈祷!
没用的,求神拜佛通通没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无法改变她的生活,也无法挽回玛丽的生命,只有摩拉,只有无尽的金钱才能抚平这世上所有的遗憾,才能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伊莫金没有理会无名的祷告声,直接穿过人群从理查手中抢过铁锹,她一次次铲起黄土,将尘土高扬,无名被她的动作打断,尘土混着刚刚下过的雨水,溅在他干净的外袍上。
无名深深看了奋力挥动铁锹的伊莫金一眼,他轻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见过很多亡者的家属,作为巴巴托斯大人的信徒,他们或悲伤或平静或愤怒,可面对他的到来,面对免费的超度与祷告,他们无一不表示万分感谢。
伊莫金是他遇见的唯一一个亵渎神明的人,无名并不生气,作为宣扬自由与民主的圣徒,他当然没有左右别人信仰的权力。
伊莫金挖了很久,期间理查试图从她的手中抢过铁锹,每次都被她强硬的躲过去。
泪水汗水雨水混着尘土在伊莫金脸上画出一道道泥印,雨已经越下越大,前来帮助的老伯们只能冒雨先回去。
没一会儿这片坟地便只剩理查和伊娜丝几人。
温迪抬头望天,豆粒大小的雨滴打在脸上,有点疼,这是他作为温迪以来参加的第一场葬礼,与人一起生活过后再见证人的死去,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啊。
无人知晓的角落,神明或许也在为他的信徒哭泣。
劳埃德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塔之上,深红色的酒酿随着他的动作在酒杯中不停晃动,今年的葡萄酒比往年的更加鲜甜了。
优雅的琴声从身后华丽的宫殿里传来,座位上的劳伦斯面色阴沉,手里攥着骑士们送上来的密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死亡的蒙德子民的姓名。
劳埃德的手指随着音符不停地晃着,高塔之下,一个个黑色的棺材从教堂之中搬出,一具具森森白骨被教会的教徒丢进教堂深处,而劳埃德只是饮着红酒,仿佛那些鲜活生命的逝去根本不值一提。
伊莫金挖的坑足够深,母亲曾经说过越往下的地方便越接近神明,她不信这些,但是为了母亲的愿望她不知疲倦的挖着,将手挖出了血泡。
玛丽的尸体终于下葬,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在为她送终。
雨越下越大,理查和伊娜丝他们也被温迪劝着离开了墓地。
这场葬礼的最后,伊莫金迟迟不愿离开,像亨利死去时那样,她跪坐在母亲的墓前,今天的情形与埋葬亨利那天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少年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
温迪心疼地站在她旁边,用双手为她挡住头顶的雨滴。
“伊莫金,再淋下去就要感冒了,玛丽也不想看到你这样。”温迪凑在她耳边,柔声地劝导。
明明已经在潮湿坚硬的土地上跪了许久,伊莫金却感受不到双腿的疼痛,因为冰冷的雨滴和泥土将她所有的感官剥夺,只留下刺骨的冷。
温迪的靠近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这个角度伊莫金刚好能将脑袋埋进他柔软的腹部,他柔软的手抚摸着伊莫金的后脑,女孩儿的脸隔着衣服和他贴着,源源不断的温暖传到伊莫金身上。
两人黑色的衣服极为相似,抱在一起时仿佛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座静静矗立在那里的墓碑。
不知道过了多久,瓢泼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伴随着几声鸟鸣从林中的缝隙中透过,直直地照耀到两人身上。
雨过天晴,多么好的天气啊,只是伊莫金知道她大概再也无法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