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醒压根不知道自己爹是谁,对虞淼也没什么正面印象;对他来说,“父母”这个词,和血缘无关,更多的意味着养育者——也就是纪三爷。
若只是自己被说几句难听的,他也不会多在意。
然而他无法忍受,那些污言秽语玷污心中的神明半点。
——原本是想这么告诉莱茵的。
但虞醒没有说。
因为他很清楚,纪三爷向来只看结果。过程与解释,都是多余。
-
回到家,蔡卓早就带着医药箱候着,看见虞醒的伤口,满眼心疼:“哎呀,怎么又去打架啦?”
虞醒支吾着喊了“蔡伯”,就不说话了。
这个家里可能关心他的人很多,能说出口的,就只有蔡卓。
蔡卓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长辈式的疼爱,也的确很擅长照顾这个年纪毛毛躁躁的半大小子。
听莱茵说,三爷小时候也是蔡伯带过的。
上药的时候,虞醒听着蔡伯念念叨叨,忍不住想象,十几岁的纪三爷,会是什么样子呢?
蔡卓给他颧骨那里贴上纱布,忍不住拍了下小孩的后脑勺,把神游天外的虞醒吓了一跳。
“你啊你。”蔡卓恨铁不成钢,“三爷最近很忙的,还要专门抽出时间管你。小虞儿,你也替他想想,别再添乱啦!”
虞醒不吭声。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青春期叛逆,所有人都觉得,他放着三爷提供的奢靡生活不过,跑去自己打工、吃苦,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只有他自己明白。
越是想离开纪槐宵庇护的羽翼,奢望着站到与他同等的、独立的位置。
越是能看清,他们之间有着多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虞醒包扎过,不顾反对去洗了个澡,换完衣服,干干净净的,才敢去见三爷。
纪槐宵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似乎在发呆。
这三年里他几乎没理过发,有意蓄长,散落在背后,盖过瘦削的肩胛骨。
虞醒轻手轻脚走过去,也不敢靠得太近,停在距离床边几步之遥的地方,低低地喊:“先生。”
好一会儿,纪槐宵才转过头,柔顺的半长黑发从穿着薄薄睡衣的肩头垂下。
虞醒瞥一眼它们滑过的轨迹,多么希望那是自己的掌心。
“好玩儿么?”纪槐宵看向虞醒。
他刚睡醒不久,声音含着微微的哑,带着某种不自知、却撩拨心弦的慵懒。
少年抿着嘴,僵持几秒,还是丧气地摇了摇头。
纪槐宵问:“第几次了?”
小孩最近很不安生,时不时突发奇想,要出去打工,挑最苦最累的活儿,还总跟人起冲突。
纪槐宵虽然不介意为他善后,也确实不理解。
虞醒也不解释:“……我知道错了,先生。”
认错得很干脆,可比起反省,更像是另一种无声的倔强。
纪槐宵想起来,虞醒刚学会说话的时候,总是连名带姓叫他名字,被人说了没礼貌,也坚决不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变了,学着莱茵,规规矩矩称他“先生”。
好似知晓在自己那里够不着足够理直气壮的亲密位置,仍想要多一点特别。
小东西心思多,眼睛总跟着他,一直在根据他的反应,调整对待方式。
是个挺聪明的小狗。
要是这份聪明和心思,没放在如何“对付”自己就好了。
纪槐宵叹了口气:“虞醒。”
少年抬头,对上视线后,又飞快转开眼睛。
纪槐宵拍了拍床边:“过来。”
少年还杵在那儿。
“到我这里来。”纪槐宵的语气大约算作柔和,却也不容置疑,“不要让我讲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