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京都站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你坐在豪华包间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见站台在视野里越来越远,送行的人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万世极乐教的屋顶早就看不见了。童磨给你买的是最好的包间,铺着绒面座椅,茶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窗帘是鹅黄色的,阳光透过来变得很柔。两个仆人把你的行李放好,在你脚边鞠了一躬,退至一旁的普通车厢了。
你一个人坐在包间里,膝盖上放着那盒曲奇饼干。
童磨临行前给你塞了很多东西,绫罗绸缎,上等的茶叶,几瓶好酒,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不是给你的是给柱培育师的。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你的行李箱,一边塞一边念叨:“这个是给老师的,这个也是给老师的,这个还是给老师的。”
你站在旁边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塞那些价格不菲的礼物,感动极了。
“童磨,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你们假结婚这么久,他从没有亏待过你。给你买衣服,买鞋,买化妆品,让人给你做饭,在门口等你回家,叫你“阿照”。
你知道他是假的,但你有时候觉得他比真的还真。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柱培育师的。”童磨蹲在行李箱前,把最后一瓶酒塞进缝隙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你。“他是你未来的老师,我们要懂礼节。到了那边以后不要顶嘴,和老师好好相处。”
童磨笑着,此时他的神情很认真。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飘飘的光,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对待什么重要事情才会有的认真。他就像你的至亲家人,像一个送孩子去远方的父亲,像一个叮嘱妻子早归的丈夫。
“懂了吗,阿照?”
“懂了。太感谢你了。”
童磨又从身后变出一个纸盒,粉色的,系着丝带。他把它塞进你手里,眼睛弯成两道彩虹,白橡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匹柔软的白缎。
“不过这盒曲奇饼干是买给你的,路上可以吃。”
他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头。他的手掌落在你的发顶,轻轻地拍了两下。你站在那里,被他摸着头,像一只被主人安抚的猫。你想说你已经在人间待了一千多岁了,不用摸头了。但你没有说,你低下头,让他摸。
火车开动了。
你坐在包间里,拆开了那盒曲奇。饼干是黄油味的,酥酥的,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奶香。你看着窗外,远处的农庄和稻田在晨光中一片一片地掠过,偶尔有农夫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有孩子在田埂上奔跑。你吃着饼干,喝着茶,觉得这趟旅程也没有那么难熬。
你不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的柱培育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你要学多久才能出师,不知道你能不能成为柱,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那个主公。但你知道饼干很好吃,茶很香,窗外的风景很美。
火车走了一天一夜。
你从京都出发,经过名古屋,经过静冈,经过横滨。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山野,从山野又变成农田。天黑的时候你睡在包间的柔软床上,身上盖着童磨给你准备的一条毯子。天亮的时候你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看见富士山的雪顶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你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想起无惨曾经说他想去富士山看看,一直没去成。你想着以后要带他去,和他一起站在山顶看日出。
火车终于到了东京站。
你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穿西装的上班族,穿和服的主妇,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羽织、腰间别着刀的年轻人。你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没看你。
你走出车站,找到童磨安排好的轿车,坐进去。
轿车开了很久,从繁华的市区开到安静的郊区,从郊区开到乡间。然后你换乘电车,电车上人很少,只有几个背着锄头的农民和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房屋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然后你换乘牛车,铺着稻草的牛车,晃晃悠悠的,赶车的老头沉默寡言,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坐稳了”和“到了”。
牛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稻草在你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想,从京都到东京,从火车到轿车,从轿车到电车,从电车到牛车。就像现在的大学生过年回农村老家一样,容易不了一点。你颠簸着,终于到了一座朴实无华的山间木质小屋面前。
小屋不大,木头已经发黑了,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门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院子不大,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几只水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一个穿着灰色和服、戴着面具的老头站在门口。他的面具是狐狸的,白色的,眼睛处挖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精亮的、看透世事的目光。他弯着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你朝那两个仆人鞠了一躬。他们帮着把你的行李箱从牛车上搬下来放在门口,又朝你鞠了一躬,然后你看见他们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山路尽头。你猜他们也想下山去,住在这深山里被谁愿意呢。
你转过身,从行李箱里拿出童磨准备的那些礼物,绫罗绸缎,上等的茶叶,几瓶好酒,捧在手里,走到那个面具老头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傅,我是新来的弟子。这是给您的见面礼。”
老头低头看着你手里那些东西。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的包装精美得像是艺术品,酒瓶上印着你没见过的商标——那是童磨从舶来品店里买来的。老头抬起头看着你,即便戴着面具也掩盖不住震惊。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大了,瞳孔里映着你手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深山的物件。你朝那两个仆人鞠了一躬。他们帮着把你的行李箱从牛车上搬下来放在门口,又朝你鞠了一躬,然后你看见他们以人类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山路尽头。你猜他们也想下山去,住在这深山里被谁愿意呢。
你转过身,从行李箱里拿出童磨准备的那些礼物,绫罗绸缎,上等的茶叶,几瓶好酒,捧在手里,走到那个面具老头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傅,我是新来的弟子。这是给您的见面礼。”
老头低头看着你手里那些东西。
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叶的包装精美得像是艺术品,酒瓶上印着你没见过的商标——那是童磨从舶来品店里买来的。老头抬起头看着你,即便戴着面具也掩盖不住震惊。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大了,瞳孔里映着你手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深山的物件。
“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也想到来鬼杀队了?”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他打量着你,你身上穿着一身考究的和服袴,面料是上等的绢,腰带的纹样是手工绣的,脚上踩着童磨给你买的那双黑色皮鞋。你站在这个堆满柴火和水桶的院子里,像一朵被插在粗陶罐里的牡丹花。
你想了想,挺直了脊背,看着面具后面那双精亮的眼睛。
“因为正义。我要斩杀恶鬼,成为柱。”
你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院子里的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在为你鼓掌。师傅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纹路在面具下面动了动——他在笑。
“好。”
他把你手里的礼物接过去了。他捧着那匹绸缎,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那动作不像在摸一匹布,像在摸一件珍贵的、此生也许不会再有的宝物。他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这些正好给你还有后面的学生做羽织。他们都没有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你愣了一下。
那些绸缎是你送给他的,是给他做衣服的。不是给“后面的学生”的。他没有留给自己。
他把绸缎小心翼翼地收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你。茶是粗茶,碗是粗碗,碗沿还有一个缺口。你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苦,有点涩,和你平时在万世极乐教喝的茶不一样。你咽下去了。
师傅给你安排了住所,小屋的另一个房间。房间不大,铺着榻榻米,榻榻米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翘起来。墙角有一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糊着纸,纸已经泛黄了,有几处破洞用别的纸补过。窗户外面是山,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树影和远处隐约的山脊。你打开行李箱,把童磨给你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矮柜里。你看见那双棕色的靴子,看见了那件他新买的白色衬衫,看见了那叠方便行动的和服。你把它们放好,关上柜门。
晚上,你们吃着粗茶淡饭。一锅米饭,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一条咸鱼。咸鱼很小,是那种山里人家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师傅把咸鱼放在碟子里,碟子放在你们中间。他夹了一口腌萝卜,嚼了很久咽下去,说“吃吧”。
你端起饭碗,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很香,是山里新米的味道,味增汤有点咸,腌萝卜很脆。
你的口味被童磨养叼了,他在万世极乐教给你准备的饭菜,每一顿都是精心烹制的。
三文鱼刺身,鹅肝寿司,鱼籽寿司,豚骨拉面多放几只虾。你写论文的时候愁得茶饭不思,他端着牛奶燕麦熬的细粥,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一口一口喂给你吃。“阿照乖,多吃一点点。”他笑眯眯的。你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觉得别扭,你只知道论文很难写,粥很好喝,童磨喂粥的动作很轻很稳,不会烫到你。你吃了,吃完继续写论文。
你盯着碟子里那条咸鱼,想起童磨喂你喝粥的样子。师傅看见你发呆,以为你不敢夹菜。他用筷子把碟子里唯一一只咸鱼夹起来,放进你的碗里。他夹菜的动作很慢,筷子有点抖,那条咸鱼在他筷子间晃来晃去差一点掉在桌上,还是稳稳地落在了你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