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走了。
你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轻松。就像是“家里来了一只活泼好动的狗熊,你们很喜欢它,但它走了以后你终于可以把被它弄乱的沙发垫摆正、把被它啃了一角的茶几用桌布盖起来、然后坐下来喘口气”的轻松。
那只“全自动闯祸机”狗熊总算走了,没有人给你们添乱了。
没有人会穿着大红色和服站在机场通道里让人侧目,没有人会抱着狗熊在公主城堡前仰头看一小时,没有人会在过山车上口吐白沫然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我们明天接着玩”。没有人了,客厅安静了,茶几上那些新买的碗碟整整齐齐地码在消毒柜里,没有人会再去动它们。
冰箱里的草莓没有人偷吃了,缘一爱吃草莓,但每次都会说“老师吃”,然后把最大那颗留给你。冰箱里还剩几颗,你看着它们,想扔又舍不得。
无惨坐在沙发上看书,和缘一来之前一样,头发散着,梅红色的眼睛在书页上移动着。他已经看了好几页了,没有停下来,没有被打扰。但你看出来了,他翻页的频率比平时快,他在假看。
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他的心思在那扇已经关上、不会再被敲响的门上。缘一走了,无惨应该高兴,他可以清静了。
严胜也在看电视,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频道停在韩剧台,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在看茶几上那包缘一没吃完的米奇软糖。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包软糖拿起来,看了看封口,没有打开,又放下了。他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包装袋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触碰什么。
无惨是最先开口的。
他合上书,煞有其事道“缘一他走了。”
你们俩点了点头。
无惨站起来,走向卧室,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他在想那个晚上。
四百多年的那个夜晚。
无惨偶遇了那个穿着大红色羽织的男人。
那时候他已经是鬼王了,自认为天下无敌,没有人能伤他分毫。但缘一站在月光下看着他,带着让无惨从心底发寒的平静。随后缘一开口了,“你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无惨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生命对他来说只是食物,只是工具,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缘一问完这句话就拔刀了。清冷的月光下,刀光一闪,无惨的身体就分崩离析了。
一块一块的碎肉散落在血泊中,他的意识还在,他能看见那个男人的脸。缘一面无表情,他做了理所当然的事,砍碎了一个他认为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无惨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身体拼回来,那些碎肉一块一块地重新长到一起。
几百年了,他以为自己忘了。
他带着缘一去迪士尼,给他买冰淇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但缘一走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翻了很久也没有翻进脑子里,他在想那个夜晚,那刀,那句“你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他还是怕的,怕缘一这个人,怕被砍伤的瞬间。
所以,即便缘一现在是只脾气很好、可以任你们揉圆搓扁的狗熊,无惨多少还是有点介意。
他可以给缘一买衣服、买机票、订酒店、带他去迪士尼,是爱屋及乌,因为你和严胜对缘一还有感情,因为你们还念着那个在继国家廊下靠着老师肩膀听琴的孩子,所以他也念着。
不然你们三个和缘一只会像几百年前一样分道扬镳,你是你,他是他,你在你的生活里,他在他的世界里,互不打扰,互不相欠。
缘一走了,无惨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原因,缘一在的时候,无惨不敢和你亲热。
缘一有通透世界。
那个技能可以让他看见几百米外的一只蚂蚁的触角,听见隔壁房间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你和他说话,他可以看见你喉咙里的声带震动;你在他面前走过,他可以听见你衣服纤维摩擦的声音。
缘一在的那几天,无惨甚至不敢在客厅里牵你的手,怕被他看见、听见,然后第二天在餐桌上落落大方地说“我昨天看见无惨先生和老师牵手了,你们感情真好”。
或者更可怕,他没看见你们牵手,但他听见你们在房间里翻身的声音,第二天问“我昨天听见隔壁房间无惨先生和老师动作很大,还一直喘气,是不是吵架了”。这是缘一会做的事,他会用空洞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语气,说出让无惨和你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所以无惨这几天一直忍着。
忍得很辛苦,你们每天晚上早早地各自回房,关上门,你们知道对方也没有睡,但都不敢动,像两个被老师盯着的小学生。你知道他在忍,他也知道你在忍,但谁都没有说破。
直到今天缘一走了,飞机起飞了,他已经离开美国领空了,他已经在几万米的高空上了,他的通透世界再厉害也看不见几万米以下的地面了。
无惨走到你面前,伸出手,把你从沙发上拉起来。然后他看了一眼严胜,像赶小鸡一样关心严胜:“早点睡。”
严胜看着电视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没有动,“知道了,无惨大人。”
你们进了卧室,关了门,确认锁好了。
你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直奔主题。水到渠成,极为默契地完成了夫妻间该干的事情。
事后,你们俩流着汗,牵着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惨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你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里很好看。
“这几天,一直忍着。因为缘一有通透世界。”无惨抱怨道。
你躺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我们之前不是一直去酒店的吗?今天回来的太急忘记这茬了。不过,无惨,你刚刚说通透世界吗?严胜也有呀!他如果想知道什么听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