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找我医生了？”
方念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她把手机递还给林夏，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着字，大概是在联系什么人确认消息来源。
林夏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想象沈念舟主人格此刻的样子——应该是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坐在那张黑色的真皮转椅上，面前摊着文件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他盯着她沉默的头像，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冷的。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那种“你越界了”的冷。他从来不希望她走进那个房间，那间锁着病历、锁着童年、锁着所有人格的房间。他花了半辈子把那扇门焊死，而她找来了电锯。
但那个房间里住着的人，曾经在深夜里握过她的手。她不能不管。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六、五、四。
“我不后悔。”她说。
方念没有问她不后悔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声涌进来。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脸上写着那种听到坏消息之后还没找到力气悲伤的表情。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点从外面飘进来的、快要被淹没的春天的气息。那是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新鲜的，活的，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
林夏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一下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眯了眯眼睛，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亮度。头顶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叶子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从叶片背面透过来，把叶脉照得像一张精细的地图。春天早就来了，她只是没有注意到。
方念跟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姐，”方念说，“不管他见不见我们，你都已经在做对的事了。”
林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在方念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方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哭。她把眼泪眨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了胃里，然后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几分律师的利落：“走吧，我请你吃面。对面那家。上次就想带你来的。”
两个人沿着医院的围墙往外走。围墙是铁栏杆做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铁皮。栏杆那边是一个小花园，有长椅，有花坛，有几个人穿着病号服坐在那里晒太阳。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恍惚——像在确认阳光还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温度。
林夏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方念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那条未回复的消息。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语气，没有表情，像一个没有门牌号码的门。
她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是。我们是去找你的医生了。”
消息显示已读。几乎是立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像一个人在对话框前反复拿起笔又放下，想写一封回信，但不知道从哪一行开始写。
然后消息来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林夏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有十秒钟。街边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拢。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她侧了侧角度才看清。
她忽然觉得这行字里有一种她从未在沈念舟主人格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妥协，甚至不是让步，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会表达的、但确实存在的东西。他说“可以直接问我”——不是“不用去找医生”，不是“那是我的隐私”。他说“问我”，意思是你可以问，我愿意告诉你。
方念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在示弱？”方念的语气里带着意外。
林夏摇了摇头。不是示弱。是第一次没有拒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她问沈念舟小时候的事，他沉默了很久，说“没什么好说的”。她以为他是不想和她分享，就不问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她以为她在尊重他的边界，替他守着他亲手砌起来的那堵墙。
但她从来不知道，墙的那一边，不是不愿意开门的院子，是一个被锁了太久、已经忘了钥匙长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雾霾，灰蓝色的，把远处的高楼轮廓柔化得像一幅水彩画。四月了。她离婚快两个月了，搬到新家快一个月了，苏婉晴的孩子满月了，周予安快要出国了，而她在医院门口站着，准备回复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联系的人。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好。那下周三，程医生的办公室。你来不来？”
发送。
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只有已读。
林夏等了半分钟，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吧，吃面。”
她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没有再回头。方念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定的声响，像某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自信。
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知道，这比任何答案都更像他。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那扇门打开一条缝，需要确认门外没有人在等着用锤子把它砸烂。她给了他时间。这一次，她终于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你用力推就能推开的。有些人，不是你说“我在”他就会来的。
但他会来的。她相信。不是因为乐观，是因为十四年前图书馆里那个侧影还活在某个人心里，而他答应过她，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