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迎面走过来,没有人多看曲赋霜一眼。
她在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住,摊子旁摞着很高一叠糖人,是同一个东西。
摊主手很稳,勺里的糖稀拉成细丝,三两下就勾出一个形状,和旁边那一摞一样,不知道是什么。
上半身是人形,面容——糖人的面容能看清五官就不错了,下半身凸一块凹一块,糖浆混作一团。
“姑娘要来一只吗?”
曲赋霜摇头,走了,问老周:“有供正经神仙的地方吗?”
老周稍顿,指指不远处:
“长明祠,挺破,它是百年前山上一座老道观里的道人修的。”
再步行一段,街边卖祭祀用品的尤其多,许多店供着一尊东西,大约是那只糖人的塑像。
老周忽然开口:“前面那条巷子往里走,有个茶馆,说书的讲得不错,姑娘要是想听,我去安排。”
曲赋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草,在夜风里摇,巷子深处黑漆漆的,看不见尽头。
“当地人供的是什么?”
老周好像没听见。
曲赋霜回答他的问题:
“进去听听看。”
老周说:“好的,姑娘。”
曲赋霜回头看。
卖糖画的老头正在收摊,把剩下的糖稀倒进锅里。
他旁边的馄饨摊还在冒热气,摊主在擦桌子,一遍又一遍。
对面巷口那个卖豆花的挑担,换成卖烧饼的,炉子里的火映在墙上,一小片橘红。
她转过头,进去。
说书的坐在台上,醒木一拍。
曲赋霜本以为会讲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结果讲的是永州旧事。
她稍微坐直一点。
旱灾、颗粒无收、树皮草根,就没了,在那个“后来”之前,他停下,喝口茶。
台下没人笑,没人催。
那个穿灰布衫的说书人,茶碗端在嘴边,没喝没放。
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所有人都没让他讲出来。
“永州那年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天灾、人祸,都有。
后来来了个人,什么人?外乡人,做什么的?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不好说。
诸位要听,我下回再说。”
没人说“好”,也没人说“不好”。
曲赋霜坐在角落里,看那个说书的擦醒木、收扇子、慢吞吞走下台。
从头到尾,他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却从她身边走过。
一张纸条落在桌面上。
曲赋霜伸手盖住,收好。
她回院里悄悄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想活着离开永州,今晚子时,长明祠。”
子时?
约她的,是人是鬼?
*
回到宅子,老周把她送到二门口,说:“姑娘早些歇息,明早我过来听吩咐。”
曲赋霜点头:“找些地方上的人手,我要问话。”
她没有回房,往窄廊那边去,经过那扇锁着的门时,停下。
夜很静,能听见水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
她伸手,指尖碰到那把铜锁,锁是凉的,锈迹粗糙地硌着她的指腹。
曲赋霜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窄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比前院小得多,地上铺的砖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长出杂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也长出青苔,厚厚一层,几乎把石板的纹路全都盖住。
曲赋霜在井边蹲下。
石板上刻着字,被青苔遮住大半,她用指尖拨开一片,露出半个“永”字。
她暗中留意。
回房后,曲赋霜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她提笔,蘸墨。
“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你按时吃药,猫别喂太多。”
写到这里,她顿住。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在上面写下:楚愈亲启。
她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摸过耳垂上的玉环。
那日,她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廊下。
曲赋霜把信封放在桌角。
楚愈有没有按时喝药,猫有没有闹着想她,纵言有没有把信送到。
永州,湿热、雾浓,下雨时像淹了,不下雨像阴干——阴不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