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言端来石斛水,犹豫要不要当少爷的面讲,曲赋霜没让纵言瞒他。
是先前巷中杀人之事。
“沈清和当时不吵不闹,原来捏死把柄在这儿等我呢。”
楚愈慢条斯理搅弄那碗石斛水,瓷勺碰壁,叮当零星地叹。
曲赋霜挥退纵言,看向楚愈,他那脸色和薄瓷碗无二无别。
玉斛炖得精细,成色如蜜蜡,质地胶润,只是他病体缠绵,勉强两口便撇了碗。
这边刚松手,曲赋霜那边顺势端起来,指尖探探碗壁的温度,刚好:“我待会儿给纵言定两件新衣裳。”勺子递到他唇边,“别拒。”
他掀起眼帘,不情不愿抿一下,便不肯再碰。
曲赋霜也不强求,能哄进去一分是一分。
曲赋霜嘱咐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今日大概晚一些回来,争取天黑前。”
楚愈不答,曲赋霜没必要地伸出左手整理他的领口,不舍地轻按下去,隔着布料接触他的温度:“我要换衣出门了。”
起身离开时突兀停顿,她回头——
袖结还未解开。
袖结解开,人也走了。
太阳堕下去,她没回来。
楚愈坐在院子里,身后屋内的烛火特意点上许多,他借着光看猫跑来跑去,时不时被它逗得微笑,眼神却空。
猫滚到一半,坐起来,朝院门喵一声,树枝被风吹过,影子摇晃,楚愈神思刚被拽过去,门开了。
脑海中的人和现实中的人重叠。
曲赋霜面色略有疲惫,枯枝阴影在她身上滑过去,她关门后抬眼望他,眸光莹润明朗。
楚愈没动,轮廓被背后的光勾亮。
“晚了两刻钟。”她带着歉意,拉他起身,被凉意刺到,便握得更紧,“何必坐外头。”
他的确坐久了,起身时微微发晕,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曲赋霜那沐浴过的清爽便分外明显。
她扶稳他,眉头微皱,眼神专注而关切,楚愈摇摇头,说没事,也没推开:“见血了?”
“没有。受审时沾到腥味,怕你闻不惯。”她不劳他多问,陈述,“目前是判我拒殴杀人,有头骨和树枝为证对方持械行凶。”
证物是自己的没关系,她有法子变成对方的。
楚愈声线尚且不稳:“事了了吧?”
曲赋霜含糊“嗯”一句。
他不问了,由她陪着,进屋歇下。
灯源太亮,打在曲赋霜正面,她的心疼一览无余:“你再风寒可不成。”
他咳过,喘息是碎的,克制而颤抖,待体力稍复才笑一笑:
“没什么要紧。”
“什么没什么要紧?”她捏一下他的手,“好生养着,后日你生辰,我记着呢,最近的天反常地冷,我可不想那日看你躺在榻上烧得不认人。”
他有一刻出神,若无其事牵起唇角回应她,转瞬即逝。
曲赋霜轻轻掰他的脸,面朝自己:“在想什么?”
楚愈的目光一寸寸离开她,散散扫视半个屋子,最后定在窝里的小猫身上。
它睡得快融化成一滩。
“在想它,会不会时常想起我,和你。”
“会呀。”她点头,不知从哪儿带下一线长长红绳,绕在对方三四指间,“如果不喜欢我们,它不可能留在这里。”
“这是?”楚愈心生疑惑,也心生欢喜。
曲赋霜头埋着绕结,在他视线之外笑:
“我一件墨黑衣裳自配的细衣带,拆开来取一线给你。”
衣带……?
他似乎真要烧起来,不清不楚地答应后就说得休息了。
美人掩帐,手指微曲,红线萦缠,快要收回帐中,曲赋霜追住那只手,握上他腕子,顺着力道往帐后推,人也跟进去。
“躲我?昨夜不还挑衅我,说我手软?”
她佯装动手,挑他衣襟,白而清晰的锁骨杀进她脑海里,她一时愣神,眼前又出现他的手,自己的动作被他虚虚按住。
真不该垂帐,太闷。
如此狭小的空间,他每个气息都错错落落地荡过来,又被她杂乱的呼吸揉回去。
他的手从她指尖往她手腕移,手背青筋凸起一截,曲赋霜不由联想起他左手带起绰上音的姿势,琴漆幽香随之侵入鼻腔。
那手定在她腕处,隐隐有拂开的意思,声音从前方传来:
“受不住了……”
她抬眼,被这四个字击得心坎软透,欲望勉强消去,倒在床褥间,半天不动,最后不甘而隐忍地,抓了一下被面。
与此同时,沈清和坐在桌边近半个时辰,一动未动。
他身世的流言正悄然散播,想都不必想是曲赋霜的报复,这女人手里有多少关于他的底牌?她失忆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她不仅清楚自己幼时关于“母亲”的脏事,也记得他们一起在沈家谋划失败的那场算计?
易轻云当年就是这样,她知道两个十几岁的小辈一见即合拍,暗中运作她错判冤案,却全程由他们闹。
结果在快事成时一点一点散出细节:他们如何在树下推算结果、如何伪造证物、如何发起开端……
两个人的喜怒哀乐被易轻云尽收眼底。
他们都太多疑,怀疑对方却不说,只是慢慢淡了。
曲赋霜过完中秋就离开,一共就在沈家留几日,又要回叶岑潇那里,他问:
“你真的要走吗?”
“你真的不走吗?”她也问。
沈清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