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骨仞摇摇头,语气笃定,“我们的对手可能不只有九色鹿,但一定不会没有九色鹿。”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但就算有九色鹿,那又怎样?就算是九色鹿,我们也不一定会输吧。”桖瞳道。
“怎么?我们伟大的血色之主现在不怕茯神了?”骨仞笑着调侃道。
“那不一样!茯神那家伙完全是变态来的吧……”桖瞳嘟囔了两句,而后道,“抛开我和他单挑的场合不算,我们还是赢过很多次九色鹿的吧!”
“确实,我们不一定输。”骨仞道,“但也不一定赢。”
“所以我才要尽可能地为我们拿下优势,把赢面留在血色军团……”
桖瞳有时候其实很讨厌骨仞说“我们”这个词。这原本是不属于骨仞的责任,却因为他这个弟弟的存在,而被迫将骨仞捆绑了上去。
骨仞还在温言相劝着,这个人似乎总是这样温柔,无论他提出多么不合理、多么幼稚的想法,骨仞都会无条件包容他,然后不厌其烦地为他解释。
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哥哥”。
“所以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赢?”桖瞳的语气有些生硬,“为了血色军团?为了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桖瞳其实很想和骨仞大吼,说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做什么,也不需要你替我承担那么多责任,你只要成为骨仞就好了。
但偏偏事实就是,因为他这个弟弟不够懂事,无法承担起会长的职责,才需要骨仞为他付出。
就连他们之间发生的争吵,也总是以骨仞先一步道歉求和而终止。甚至当他们因争吵情绪失控时,骨仞也总是那个先一步处理好自己情绪的人,很多时候明明是由他主动挑起的争吵,最后却要骨仞反过来安慰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桖瞳实在是想不明白。
前面那句话说出口时,桖瞳其实是想要质问的,他想要逼迫骨仞承认,他根本没什么必须要赢的理由——血色军团也好,他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骨仞的责任。
但那样激烈的言辞在腹中过了一遍,还是磨去了那些原本尖锐的语句,但又无法完全变得柔和,最后变成这幅不伦不类的生硬模样。
好在骨仞并没有对他这不伦不类的表述发表什么意见,这个人总是这样包容的。
面对他的问话,骨仞只是说,“那你想赢吗,小童?”
“我当然想赢,但我更不想——”桖瞳咬咬牙,“我不想你因为我而付出。”
桖瞳闭了闭眼,干脆自暴自弃般将心底的想法全数吐出:
“你总是这样,永远有担不完的责任,明明我一开始拉你来玩游戏只是希望你能放松一点,不要那么紧绷,但即使到了游戏里,你也还是这样。”
“你一直都比我聪明,就算之前从未接触过公会运营,也能很快上手。你把血色军团发展得很好,公会运营走上正轨,我们也赚到了钱,有了更好的生活,这当然很好。可你却变得越来越焦虑,担忧公会的发展、担忧竞争的结果……血色军团好像成为了又一道束缚住你的枷锁。”
“小童……”骨仞欲言又止。
“可这些明明不是你的责任!老头留下的债务是他的事,你没有义务替他还债,可你还是拼命打工替他填上窟窿;后来老头死了,债务也被一笔勾销,但你仍旧为了我的学费还有妈的医药费奔波着。”
“还有血色军团——就算今天赢不了又能怎样呢?就算血色军团就此解散了又怎样呢?你本来就不应该为之负责!”
“我只是……”桖瞳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像之前一样……”
父亲刚去世那会,是他们最困难的一段时间。
虽然从法律上来看,他们没有继承父亲的遗产,也不必继承他的债务——更何况那个老头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遗产,留下的只有一屁股债。
但放高利贷的那伙人才不认这些,他们就要看到真金白银的钱。老的死了他们就找小的要,要不到他们就来堵门,按着人打一顿,总能逼出来点钱。
父亲过世,母亲又病倒,那段时间,骨仞一边要兼顾大学的学业,一边要打工赚钱贴补家用,一边还要搜集证据打官司,三方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偏偏那时他又恰巧在读高三,繁忙的学业和住校生活让他很少有机会和骨仞见面。等到他顺利毕业,父亲留下的债务所带来的影响也告一段落,他才发觉骨仞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
他后来花费了很多心力,才把骨仞从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边缘拉了回来。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那段时间的骨仞,他才更加不想看到骨仞回到之前的状态中。
桖瞳一口气说完这些,抬起头看向骨仞,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然后对上了站在骨仞身后一脸无措的江酱酿酿。
桖瞳:……?!
他什么时候在那的!
“其实我刚刚就想提醒你来着……但你好像没听到。”骨仞无奈道。
回想起来,骨仞中间似乎是叫了他的名字来着……
等等,那岂不是他刚刚说的那一大通自我剖白都被听到了?!
江逸也很无措。他是听Khatra分析完当前的局面后,有了个新想法,想来找骨仞商量一下,结果一来就撞上兄弟俩吵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待在原地默默地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让你见笑了。”骨仞朝江酱酿酿道。
“没有没有,是我打扰了。”江逸连忙道,“要不你们先聊,我等会再过来……?”
“没事。”
桖瞳被这个无比社死的场面冲击到,脑海中只剩下“完蛋血色之主的人设要破灭了”和“所以骨仞到底听没听进去”两个想法在反复横跳。
哎,算了,反正最开始立“血色之主”这种夸张的人设,也主要是为了逗骨仞开心。虽然被人听到长篇大论的内心剖白确实很社死……但只要能逼出骨仞的表态,倒也不算亏。
桖瞳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开口,“所以你——”
“其实我——”骨仞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开口,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都默契地在半路止住。
“哎,”桖瞳有些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算了,你先说。”
骨仞顿了顿,而后浅浅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料到你会想这么多。”
“虽然我确实是责任心比较重的类型,”骨仞道,“但只有责任心,是不足以驱使我走到今天的。”
“所以,如果你要问我有什么非赢不可的理由,我只会说,是因为我想赢。”骨仞对上桖瞳的眼睛。
桖瞳在游戏里的装束确实很夸张,红黑异瞳,一头鲜艳的红发,看起来和他在现实中的那个形象没有半点相像之处。
但骨仞对上那双异色的眸子,恍惚间竟感觉自己回到了20岁那年。
那时他已经深受焦虑症的困扰,为了不让自己影响到其他人,他独自一人搬了出去,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简单的小房子。
租房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他之前的舍友知晓。母亲一直以为他还在住校,只是因为学业繁忙不太有机会回来。
所以当桖瞳牵着一只金毛闯进他租的房子时,他是十分惊讶的。
他一开始只以为那是桖瞳的临时起意,但自那以后桖瞳就住进了他的家里,带着那只金毛一起强硬的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带着自己在网游里到处闯荡,看似是十分胡来的一番举动,却让他渐渐摆脱了病症的影响慢慢好转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金毛是疗愈犬。桖瞳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他的焦虑症,又怕直接说要带他去看医生容易刺激到他,于是拐弯抹角地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他能够好起来。
很笨拙,又很别扭的一份爱。
后来他开始接触药物治疗,病情逐渐稳定了下来,当初那只小金毛也已经长成了庞然巨物,一天能吃一斤多。
他们家的金毛名字叫太阳,桖瞳曾问过他,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他只说是因为金毛金灿灿的,颜色像太阳。
真实的原因却是那天桖瞳闯进他家门时,阳光恰巧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桖瞳身上。
桖瞳推开门时的眼神和现在他看向自己时如出一辙,有些忐忑,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少年眼里映着光,明晃晃的亮。
或许最开始接下副会长这个担子的时候,确实有责任心作祟吧,骨仞想。
但现在,支持他走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想和你一起赢。”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