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皇宫·御花园·巳时】
巳时春和,晴光正好。
御花园内牡丹铺锦,芍药堆霞,蜂蝶翩跹丛中,满目升平盛景,融融春色掩尽宫闱暗流。
沈苍立于湖心亭中,一身素雅玄色常服,褪去朝服威严,只剩清冷沉静。手中执一卷刑狱案宗,眸光却未落于纸页,沉沉望向繁花深处。
那方花木叠翠之间,一道异界裂痕正缓缓舒展。
较之承天门外那道暴戾紫痕,此痕更细更柔,如颦眉浅蹙,如私语低喃,无半分杀伐戾气。裂痕透出的天光亦殊异,非烈紫夺目,而是一抹缱绻暧昧的粉,缠缠绵绵,裹挟着一丝病态温柔,漫溢周遭。
“又来了。”
沈苍低声轻吐,声如玄冰淬露,冷寂无波。
亭柱之后,苏小棠缩着身子悄悄探头,眼底藏着怯意与好奇,小声问道:“陛下,此番降临的,可是那传说中的恋爱脑分身?”
“Profile mismatch。”
沈苍低语洋文,音色清冽如碎玉击冰,字字精准,“侧写匹配偏差。此番域外能量柔和绵长,震荡频率偏低,裹挟极强的情绪共振、执念牵绊之征。”
他合卷收宗,指尖紧扣纸边,眸光骤然锋利如刃,穿透层层繁花,直刺那道粉色裂痕。
“确是TY-002,恋爱脑人设。”
话音未落,裂痕轻颤。
无惊天异象,无甲士涌出,唯有一瓣粉色落花悠悠飘坠,携一缕陌生异香,轻轻落于沈苍肩头。
他抬指轻拈花瓣,对光细观。瓣上脉络流转细碎金纹,隐隐凝着字迹,似情诗缱绻,似山海盟誓,字字缠情、句句锁念,藏着域外笔墨的虚妄执念。
正当他凝神勘辨之际,一道仓皇尖啸骤然撕破满园春色,急促奔来,震碎亭中清寂。
“陛下!大事不好!冷宫……冷宫出命案了!”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闯入御花园,面色惨白如糊纸,双目惊突,浑身战栗,显是吓得魂不附体。
【冷宫·午时】
深宫冷宫,乃皇城阴僻隅角,是帝王弃情、佳人遗恨之地。
断壁残垣覆尘,蛛网遍结梁柱,昔日美人居所,今成荒寂囚笼,常年不见天光,唯余阴寒蚀骨。沈苍踏入殿门一瞬,一股混杂腐朽死气与陈年脂粉的异味扑面而来,沉沉黏腻,呛人肺腑——是死寂与虚妄欲望纠缠共生的气息。
大殿正中,一人悬梁而逝。
逝者身着素白中衣,足尖离地三寸,脖颈间勒痕深可见骨,面色青紫淤胀,舌骨断裂,是典型缢亡之状。唯其双手姿态诡异反常,叠扣于胸前,虔诚相拥,仿若怀中紧捧着一颗无形真心,凄美又诡谲。
暗卫垂首低声禀来:“回陛下,尸首于今晨辰时被宫人发现。逝者为先帝旧嫔周氏,幽居冷宫三载,无人问津。唯独昨夜,宫中忽传陛下口谕,令其梳洗整装,待今日承恩侍驾。未料晨光初至,便已成此惨状。”
沈苍眸光微凝,冷声道:“朕未曾下过此谕。”
“内务府文书在册,传谕之人持御印信物,众人不敢置疑。”暗卫语声谨慎,“朝野上下,皆认作圣谕。”
沈苍移步上前,戴妥薄刃手套,俯身细勘尸身。
周氏年近三十,常年幽居苦役,肌肤松弛、指节粗糙,尽是岁月磋磨的痕迹。可她亡故之前,分明被人精心妆点,厚敷脂粉,唇点胭脂,妆容艳丽规整,全然不似冷宫弃妃的落魄模样。
“Rigor mortis已发。”沈苍轻声自语,勘判精准,“尸僵成型,亡故约莫四至六个时辰。妆容鲜亮未褪、脂粉未脱,可见妆点之事,就在身死前夕。”
他眸光下移,落于逝者交叠的指缝之间。
指隙夹着一张轻薄素笺,纸质细腻特异,透光可见隐纹,绝非大周本土纸张,正是域外特有的打印纸质地。
沈苍小心抽笺展开,娟秀字迹入目,字字缠情,句句泣念:
“苍郎,妾心匪石,不可转也。愿以吾魂,祭吾爱,生生世世,不负相思。”
落款潦草,书“周氏绝笔”四字。
苏小棠紧随在后,看清字句,只觉遍体生寒,忍不住开口:“陛下!周氏幽居冷宫三年,从未面圣,何来相思相许?这绝笔……定然有诈!”
“非其亲笔。”
沈苍指抚笺面,辨字察锋,条理清明:“字体刻意柔婉,仿女子纤巧笔势,然转折藏劲、收笔带锋,是男子书写功底。更有一处破绽无可遮掩——”
他抬笺近鼻,轻嗅墨香:“墨底裹挟龙涎奇香,此香专供御书房御用,外殿罕有。”
“莫非……是宫中之人伪造?”苏小棠心头一震。
“非朕所为。”
沈苍眸光一转,落向殿角阴暗之地。墙角青石之上,印着一枚浅淡鞋印,纹路诡谲奇异,尺码纤小,与昔日赵崇凶案现场、银发女子零的鞋印全然吻合。
“原来如此。”他低声轻叹,眸底寒色渐深,“零昨夜至此。她非行凶真凶,却是全程目击者,甚或,是从旁协助的共犯。”
【冷宫·深入勘案】
沈苍直起身形,眸光扫遍整座冷宫大殿,一寸寸勘验,无一处遗漏。
“西侧窗棂,半开半掩,窗闩自内锁死,无撬动、无破损。殿门木栓,亦从内扣紧,无痕无迹。”
苏小棠蹙眉:“这般看来,竟是密室凶案?凶手怎会凭空来去?”
“非密室,是障眼法。”
沈苍行至窗下,指抚窗台薄尘,尘面中央,一枚清晰五指掌印赫然醒目,深浅均匀,是新鲜遗留之痕。
“凶手身法轻盈,踏尘无声,自窗外跃入殿中。行凶之后,自内锁窗闭户,伪造密室假象,混淆查案视线。”
“那凶手此刻……仍在宫中?”苏小棠心头一紧。
“从未离去。”
沈苍转身,望向殿角蒙尘铜镜。镜面灰厚,唯独边缘留有几道新鲜指痕,错落排布,似是有人对镜抬手,细细整理过仪容。
“此人行凶之后,不急遁走,反倒临镜整衣、从容自若。”沈苍缓缓剖析,洞穿人心,“寻常凶徒行凶必惧,唯求速逃。此人沉稳反常,所求非杀人脱身,而是一场圆满的展演。”
“展演?”
“杀人是手段,非本心目的。”沈苍抬眸,重望天际未消的粉色裂痕,眸光如刀破虚妄,“他要的,是观者满目,是剧情成型,是域外读者眼中的爱恨纠葛、凄美虐恋。”
苏小棠只觉寒意彻骨:“陛下,难道此人杀人夺命,只是为了给域外之人看戏?”
“正是。”
沈苍重回尸身之侧,执解剖刀轻挑逝者衣襟。胸腹之间,新生尸斑浅浅浮现,心口位置一枚淡红印痕清晰可见,似唇轻落、似烙深凝,暧昧又阴森。
“Kiss mark。”
冷硬洋文脱口,字字清醒,“死后留痕,非生前亲昵。凶手缢杀周氏,特意于其心口留下此印,乃是他执念中的情爱仪式。”
“简直变态至极!”苏小棠忍不住低斥。
“非心性变态,是人设桎梏。”沈苍收刀归鞘,神色淡然,“此乃恋爱脑魔改人设的核心宿命——万般杀伐皆可浪漫化,一切罪恶皆可情爱化。于他而言,夺命杀戮,亦是深情献祭。”
他抬步踏出冷宫荒殿,沉声传旨,号令分明:“即刻封锁冷宫全域,禁绝任何人出入。严查宫中所有身带异香、衣沾粉韵、发色银白之人。”
稍作停顿,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算计:“传谕内务府,朕今夜宿于御书房,撤去内外守卫,不闭窗、不落锁。”
“陛下万万不可!”苏小棠大惊失色,“无卫无防,太过凶险!”
沈苍回眸,眸光锋利笃定,字字清晰:
“朕为饵,诱蛇出洞,静待其来,一击破局。”
【御书房·子时】
子时夜深,月隐云沉,夜风穿廊,烛火摇曳。
御书房内寂然无声,四下无卫、内外无防,唯余一盏孤灯映案。沈苍独坐书案之后,面前铺展一卷空白绢帛,朱笔凝悬,迟迟未落一字。
他不急、不躁、不动。
他在等,等那被情爱执念裹挟的虚妄分身,等那将杀戮当深情的魔改剧情,等那道粉色裂痕孕育的温柔劫难,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