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早已习惯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把阳奉阴违伏低做小刻在了骨子里,她还是难免有时会恍惚,就像是两条腿踏进不同的河流,澄澈与污浊混作一团好似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人牢牢罩住。
恰时耳畔传来一道气声,像故意挠痒的鹅毛,“夫人,你在想什么?”
宋问慈回过神,近在咫尺的是祝献笑意盈然的脸。
他们已行至厢房门前,面前的仆从屈膝半蹲,恭敬道:“崔老板、余老板,这是大人给二位安排的住所。奴婢就先行退下了,若有吩咐,再唤奴婢就好。”
祝献先一步推开厢房门,径直寻了处座椅坐下,等宋问慈迈步进来关上门后才出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问慈顿了两息,确认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敛眸轻道:“先把他们几人接过来,之后我还得出去一趟。”
“接过来?”祝献面上不悦,撇嘴道,“为何要接他们?便不能只有你我独处么?”
宋问慈长叹口气,睨他一眼,“祝献,我们有正事要做。”
“嘘,”祝献将素净纤长的手指放在唇前,狭长的眼裂弯成月牙状,像山野里头狡黠的狐狸,“隔墙有耳,夫人还是唤我夫君罢。”
宋问慈一时语塞,抿唇缄默片刻到底还是没再回嘴,转身正欲出门而去,“我出去一趟。”
“去哪?”祝献起身,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手腕,眼下又染上一片浅淡的红晕,一把扯下貂绒毛领,露出泛着淤青伤痕的脖颈,“我疼。”
又来,宋问慈闭了闭眼。
饶是知道他十分有十二分的姿态是在卖惨,但白皙皮肉上青黑色还夹杂着暗红斑驳的掐痕又实在是触目惊心,搭配上此人泛红欲垂泪的眼瞳,她一时间还真有些难以拂袖而去。
“还有腰疼。”祝献说着,手上便开始动作,一副要掀起衣袍给她看的模样。
宋问慈忙伸手拦住,凝眸瞧了他一眼,长叹一口气,蹙眉道:“去床榻上坐着,我给你上药。”
她吩咐府中仆从送来些药膏,小丫头端着一叠药盒、透过门缝往里瞧的时候,正窥见那白如和玉般脖颈上刺目的淤青,心下讶然,这平京城来的人玩的可真花。
门一关上,她便忙不迭地跑去和旁的仆婢好一顿闲言碎语、添油加醋,说这对夫妻私底下刀枪火烛尽数都往身上弄,那俏男人就好这口,从头到脚一身伤痕还乐不颠呢。
这大抵便是后几日祝献出门总收获众人异样目光的缘由。
但此刻,他浑然不知也蛮不在乎,只是乖巧地坐在床边,伸直修长匀净的脖颈送至宋问慈面前,面上含笑,上扬的嘴角更是怎么收都收不住。
发凉黏腻的药膏触及伤口,又发痒又刺痛,祝献却仍眼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面前一脸严肃认真的女人,直勾勾的,恨不得钻进人里头去。
“疼么?”宋问慈全然把他这炙热的目光当做空气,淡淡问道。
短短几天,她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好像自从离开平京城,祝献这小伤口就接二连三没停过,大半都是他自作自受得的。
“你吹吹就不疼了。”祝献愈发肆无忌惮,咧嘴一笑。
宋问慈睨他一眼,难辨喜怒,“别闹了,把衣服掀开。”
祝献挑眉,指腹划过脖颈下的盘扣,一边解着扣子一边抬眸好整以暇地瞧着宋问慈,“看过身子可是要负责的,夫人。”
宋问慈一把拍了去他的手,眼皮阖上又睁开,胸口上下起伏个不停,“掀衣服,不是脱衣服。”
说着,她伸手用力便将祝献推倒在床,在他略带惊骇的注视下褪去他身上外袍,把里衣掀到腰腹侧,将药膏轻轻覆在那片红中带紫的掐痕上。
“陛下便是喜欢自讨苦吃么?”抹完药膏,宋问慈既无奈又带气地起身,垂眸睨着他。
“也许罢。”祝献垂下头,敛去脸上的笑容,“朕登基前被关在在暗无天日、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待了三个月,没有半点光亮,只有掐着、咬碎皮肉的疼痛才让朕觉得自己还活着。”
“宋菱么?”
祝献抬眼,轻笑,“嗯,宋菱。”
宋问慈俯身坐下,侧头瞧着懒散地倚在床榻上、衣衫不整的男人,开口道:“还疼么,等两个时辰后我再给你涂一层药膏,夜里我再出门,到时候你是想休息还是跟我走?”
午后斜阳倾洒而下,照在女人秀美清隽的脸上,叫他又晃了神。
这对他来说就不成个选择。
等天色已晚,李良尚才送走宴席的宾客,知会仆从转告说他太过疲乏,时候也不早了,茶园一事明日再做详谈。
而不多时后,山野偏院,宋问慈瞧了眼高悬的明月,整理了许久繁杂的思绪,才抬手缓缓推开陈旧破败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