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荡荡空寂。
也对,这样难堪的问题,他凭何要答。
媚堂恍惚得身形都稳不住,在原地摔了好几下,才踉踉跄跄半起身,衣衫都顾不上拢,往门口落荒而逃去。
她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个反胃的房间,自取其辱。步子迈得大,她感觉自己几乎是往前跌去的。
她又在哭吗?
为这漂泊的一生,她姜媚堂究竟流过多少泪,想是数不清了。
阿娘去世的时候她在哭、弟弟离开的时候她在哭、遇到裴蘅后的日子她也在哭…
现在,她还在哭。
她想抬手抹掉那些轻易就流下的东西,却连提臂的力都使不上。脚下聚着团黑影,围在她腿边。
裴蘅咳得几近失声,他颤巍巍跪起,哆哆嗦嗦举起双红透的手。
那双纤细修长的手,在月光的衬托下,骨感憔悴,青紫的筋脉顺着手腕蜿蜒而上,慢慢搭在媚堂手心,像是寻个壤,好生根。
“啪——”
尖锐脆响划破雨夜,媚堂一掌打在裴蘅侧脸,她蜷了蜷手,掩面而泣,歇斯底里吼道:“够了!”
“我不是你欲拒还迎的取乐,裴蘅!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地步?”媚堂甩开身下人,朝后退,“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她扭过头去拉半掩的木门,再不管什么爱恨离愁。
身后人猛地站起身,满身血污狼狈,全然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踉跄着扑追上来。
雨夜寒风挤进门缝,吹得媚堂衣衫半敞、遍体生凉。
裴蘅笨拙又急切地拢住她单薄的肩头,将方才罩在他身上的道袍,严严实实裹回她身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近乎执拗地圈住她,将转身欲走的人锁在怀里。
这迟来的温柔让媚堂觉得极尽讽刺,她用尽全身力气,挣开裴蘅带伤的怀抱。
可比离开先落下的,是对方冰凉发抖的吻。
那克制的情欲,连碰她的力都舍不得多用,只是轻轻覆上她的唇,仓皇生疏地告诉她,他爱她。
“对不起,媚堂,我…”裴蘅声线沙哑,屋外寒风阵阵扫过身子,许他片刻冷静。他扶着她双肩,把话咽了咽。
乞求也罢、恳切也好,她以为裴蘅总要编些漂亮话来哄哄她,亦或是照旧嘴硬,可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哭了出来。
血痕混着泪滑过脸颊,他还是那个裴蘅,答非所问地拜托她:“媚堂,你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他的泪一遍遍无声滚落,啪哒啪哒敲在她心口,叩那扇一直为他而开的大门,让她看,她苦等的人,终于鼓足勇气站在了她面前。
她抚上裴蘅红肿的侧脸,指腹蹭过掌印,踮起脚,吻下他没说出口的解释。
血的腥气还残在唇齿之间,或甜或苦,他都甘之如饴。垂落的手慢慢抬起,虚托住她的腰,掐着怕碎了,抱着怕化了,只敢扶着她,呵护在怀里。
唇瓣分开时,雨还在屋外哗哗落着。
裴蘅强撑着股劲,照旧抱起她,往床榻走去。他把媚堂小心放在褥里,掖紧被角,转身便要往外去。
腕间忽然一紧,被媚堂牢牢攥住。裴蘅脚步顿住,回过身半蹲下来,安慰似地亲了亲她的额角,哑着嗓子说:“先睡,我马上回来。”
待她松了手,裴蘅掀开隔在床榻正中的粗布,拉得严丝合缝,隔开两边,不漏一丝风。又草草拾掇满地狼藉的血痕碎物,才转身踏出木屋。
媚堂睁眼望着窗上透出的单薄人影,那人站在大雨中,任由冷水冲刷身上的血污。眼酸得厉害,沉沉耷拉下去,抵不过疲惫,伴着窗外淅沥雨声,她浅浅睡了过去。
睡得浅,梦却沉。
梦里她孤身一人奔走在漫无边际的暗巷里,四周阴风阵阵,雾气浓重。身后,一群身着昱朝官服的人影阴魂不散地追随着她,脚步声窸窣阴冷,死死黏在身后。
她拼命往前逃,慌不择路,惶惶间眼前霍然伸来一双手,接着声音缓缓落下:“别怕,媚堂,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
她在梦魇里挣扎,喉头发紧,倒抽一口冷气,蓦然惊醒。
“裴蘅!”
屋内昏暗,雨声骤急,天幕轰然炸响一记惊雷。
“轰隆——”
黑暗里,一只微凉、却无比安稳的手,突然间穿过布墙,握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梦里那道熟悉的嗓音,此刻重新落进她慌乱的耳畔:
“别怕,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