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湫原以为，面包车驶进乡间，多少会有些颠簸。毕竟在各种影视作品里，这些道路该是泥泞且难行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辆面包车一路驶进乡镇，底盘竟走得十分平稳。

汽车沿着平整的水泥路向前行驶，偶尔轧过路面衔接处的一处凸起，车身才轻轻颠上一下。

人坐在软垫的座椅上没什么感觉，倒也就是这不大不小的动静，直接把木木眯成缝的眼睛给抖开了。

这小家伙跟着两人在飞机、高铁上折腾了近十个小时，如今又坐上了面包车，早就蔫成了小鸟干。

这会儿被抖醒，它倒重新抖擞背上的蓝色羽毛，那黑豆般的眼睛睁着，滴溜溜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起窗外来，

没一会儿，它便扑腾着短小的翅膀，往半开的车窗边使劲往外钻。

“木木！”

宁湫小声呵斥着，拉着牵引绳把它拽了回来。

小家伙不满地叫了两声。

听着它的抱怨，宁湫伸出指端，在她颈部的软毛上顺势安抚，一边也跟着它朝窗外望去。

窗外，平整的水泥路沿着油绿的田野，一路向前延伸。

道路两旁都是些新修的新房，那些旧瓦黄泥堆砌成的老屋还在旁边，而今也是被改造成小小的养殖场。

他们现在驶过的这条主干道上，可以说是一应俱全。

小卖部、小诊所、快递收发点。甚至在更远处的视线镜头，还能隐约看见刷着白漆的围墙，围墙内立着升旗台，那似乎是一所学校。

见她目不转睛地看了这么久，时佟坐在一旁倒笑了。

“怎么样？”他侧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我们这儿还不错吧？”

宁湫点点头，如实评价：“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风景了。不过，这里的路比我想得好很多哎。”

“是吧？”时佟也跟着往下瞥了一眼，“现在确实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宁湫的视线转了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以前？”

她追问着：“以前是什么样的？”

她对时佟的了解全都来自于他口述，抑或是翻看一些婆婆给他发来的早年影像。

此刻，来到这篇养他生他的土地，她忽而有些好奇，想知道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时佟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找出一部AI短剧，拉动进度条好半天后，停在了那里。

画面上，展示出一条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上面车辙印纵横交错，最深的几处明显还蓄着积水。

“喏，差不多就这样啰。”时佟点着屏幕，“碎石满地，平时有摩托经过就尘土飞扬，要是碰上下雨天，路上大大小小全都是泥坑，一踩一脚泥，直接变成小猪佩奇。”

小猪时佟把手机递给了她：“不过，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啦。”

宁湫接过手机，看过屏幕里泥泞的画面，再抬眼望向窗外。

眼前这条水泥路不仅干净，而且十分平整。它一直向前延伸着，几乎看不到尽头。

两者的反差太大，宁湫一下子也被勾起好奇心。

“那后来又是怎么修好的呀？”她转过头问。

“就那几年搞脱贫攻坚嘛。”时佟笑着解释其中的原委，“我们县以前在市里还算贫困县呢，后来政府帮着修路、扯电线、改善基础设施。大家一起动手，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

宁湫顺着他的话头问：“那现在不是贫困县了吗？”

“早就不是啦！”时佟得意地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我们可是全省最早脱贫摘帽的那一批呢。”

“而且这几年，乡镇发展得可快了。基层干部牵头，带着大家搞电商，把家里的土特产放到网上卖。”

他抬头，朝着窗边努了努嘴，“你刚才看见路边那些快递点没有？好多都是后来有的，专门给村里人寄送货送的。”

宁湫顺着他说的方向望了一眼，确实看到了好几家不同品牌的快递招牌。

“那路上那些饭馆呢？”宁湫接着问。

“那个呀，还得感谢隔壁市。”时佟笑道：“它们那边近两年旅游搞得红红火火的，好多自驾游的游客都要从我们这里经过。落脚的人一多，周边做餐饮和住宿生意的也多跟着起来了。”

“难怪…”宁湫跟着念叨着，“难怪那些小房子修得这么漂亮。”

她的视线重新落向窗外。

那些小房子沿着道路错落分布着，有高有矮，有新有旧。虽然不像城市里的楼房那样规整，却在乡村环境的映衬下，自有一种朴素、舒适的韵味。

“是吧？”时佟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现在这比我小时候好太多太多了。”

宁湫收回目光，再度看向他：“那婆婆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呢？长什么样？”

面对这问题，时佟却笑而不答，只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他悄悄凑到她耳边悄声道：

“等到了，你就知道啦。”

听他难得在自己面前卖起了关子，宁湫抿了抿唇，倒也顺从地没再追问，只重新靠回椅背，望向那些不断倒退的田野。

不过这一等，也没让她等多久。

面包车驶过段略微狭窄的村道后，在处宽敞的院落前停下。“滴滴”叫了两声，便又朝着乡间更深处驶去。

车身闪过，道路上很快多出了两道身影。

一道高大，手里大包小包地提满了行李；另一道稍显单薄，肩头却只蹲着一只小鹦鹉，正在那里东张西望。

宁湫刚站定，还没等她仔细打量这里，就听到不远处敞开的院门内，传来阵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呼喊声。

“石头石头石头！”

“小时哥哥！！”

“哥！哥哥回来了！”

盼望着、盼望着，他们期待已久的时佟哥哥的脚步近了。

方才面包车刚在路口露面，这些听到发令枪的孩子门便一窝蜂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这会儿终于在门口见到时佟本人，更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噔”一声闷响。

半大的小男孩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来，时佟直接被他撞了个满怀，脚步都往后酿跄了瞬，才勉强稳住身形。

时佟也不恼，好脾气地笑道：“等等，等等！我还没放行李呢！没手包你们！”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小孩们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大包小包上。

“我帮你搬嘎。”

“我也要！给我给我给我！！”

“你搬这个，我和娜娜搬那个嘎。”

“不要，我要拿那个红色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活像上百只小鸭子被一股脑赶进同一个池塘，围着时佟嘎嘎叫个不停。

一直安分蹲在宁湫肩膀上的木木见了，也张开那尖锐的喙，跟着嚷嚷起来，完全不想错过这热闹的局面。

宁湫驻足一旁，安静地听着。

好吵。

这样想着，她却没有去捂住耳朵，或是往僻静处挪动。

只是立在原地，看着这群争来争去的小家伙，嘴角在不知不觉间，挂上了浅浅的笑。

但是，大家都好可爱。

场面虽然已经乱成套，时佟不仅不气也不恼，还在旁边耐心协调起分配的工作。

“好了好了！”他双手往下压，“待会娜娜搬这个，小玉搬那个，之后阿强和我一起提那个最大的…”

他一个一个孩子点着，给他们分配到了任务，直到确认没有人被落下，才最后合掌。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些。”时佟微微弯下腰，看着他们问，“知道了吗？”

几个小嘴巴仰起头，异口同声地回答：“知道了——”

这场短暂的哄抢闹剧结束，大家的注意力也慢慢转移，顺着时佟旁边的位置，逐渐来到了宁湫身上。

这个姐姐很漂亮，但她从下车到现在，好像一直没怎么讲过话。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倒有些局促起来。

宁湫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脚下的步子挪动了半寸，往时佟的身边走了点。

显然，双方都对这场会面有些拘谨。

“石头…”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先壮起胆子，小声问，“她真的，就是我们之前一直看到的那个湫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