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记忆当中是没有牛奶的,宋南彦带着那点淡淡的香味,走出浴室。
他往床边走,根本没想去看宋林心的私人物品,然而房间再大,也还是个私人封闭空间,视线总是能落在某些地方的。
宋林心的书桌离床还远,干干净净,书本摆得整齐,能想象宋林心小小的人正经端坐在大大的桌前,一抬眼……
一抬眼,宋南彦看到了桌子中间的相框,准确说是相框内的照片。
怪视力太好,还是怪灯光太清晰呢。反正宋南彦已经起身,走近书桌。
是合照。中间的女教师蹲着,五官清晰明亮,周身都围着小孩,小孩们奋力举着奖状,脸上都是骄傲,哪怕周边的其他小孩,也在镜头中或路过,或留下背影,都是这张照片的一员。
那是……妈妈。
宋南彦猛地一惊,怎么会?
母亲在自己九岁时失踪,当时宋林心甚至还没有被宋康抱回来,何况当时的宋林心也就一岁,根本不可能认识自己的母亲。
宋南彦扶着书桌,让自己静下来,却做不到。
他盯着照片,都是小孩,这些孩子跟宋林心也不可能有交集,当时照片拍下的时候……
照片拍下的时候,林老师带领的班级获得奖状,宋南彦自己都还在另外一个学校上学,当时自己也很骄傲,说要去接妈妈……
宋南彦盯着照片。没错,自己当时去接妈妈,在他们的合照中乱跑,反正还有其他班级的孩子也在穿搜,摄影师觉得这样更好,于是……
这张照片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属于当时的宋南彦。
宋南彦觉得口渴,拉开房门走出去。
客厅灯是关的,没有再自动亮起,餐厅旁边的岛台处垂下一盏吊着的小灯,贺勤穿着居家服,正在喝水,看到宋南彦抬起头来。
“认床睡不着?”贺勤问。
宋南彦摇头,径直走过去,自己取杯子接水。
贺勤端着自己的杯子,站着没动。
宋南彦喝着水,盯着杯子:“你说是从孤儿院把心心接回来的,他为什么会在孤儿院?”
就在宋南彦以为贺勤不会说的时候,贺勤的声音响起:“他桌上有张照片,是他妈妈。”
宋南彦捏着杯子:“嗯。”
贺勤:“他妈妈叫林遮风。是一个小学老师。”
宋南彦:“嗯。”
贺勤:“可能他自己都不记得。我九岁那年,家里出了点事,我被人绑走,很多天过去了,到了一个山里。我后来被一位路过的女教师救了。”
宋南彦:“嗯。”
贺勤没去看宋南彦,同样看着自己的杯子,只不过贺勤面向的是岛台一面,宋南彦背靠着岛台。
贺勤:“她带着我在山里躲了一天,后来,她让我自己躲着,她出去找吃的。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一开始她发了信息给我爷爷,后来她手机没电了,我以后想了很久,也许她知道救下我很危险,危险到她不敢给自己家里人发信息。
“可她还是救了我。
“当时家里很乱,爷爷置换了一些资源找人来接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位女教师。她只告诉我她是老师,她告诉我别怕。她说,老师会保护学生。”
宋南彦:“嗯。老师会保护学生。”
贺勤:“我后来找到心心的时候,心心的父亲已经失联了。村子里的人说,有一天晚上,他父亲喝醉了,说要进山找妻子,就再也没有出现。心心就被人送去了孤儿院。”
贺勤:“老师救我的时候,心心才一岁,甚至很可能还不认识母亲。”
宋南彦:“嗯。那,照片呢?”
贺勤:“后来在老师教课的学校寻到的。心心被我接回家后,一直不说话。你知道吗,看到照片以后,心心第一次喊我哥哥。我想母子连心吧。”
宋南彦:“嗯。”
宋南彦拧开水龙头,水流是无声的,落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水池内也静静流淌着没有哗啦的声响。宋南彦冲了下杯子,才溅起一点水流声。
他放下杯子:“我去睡了,明天还要工作。”
贺勤:“好。”
宋南彦反手关上卧室门,没有回头。
他机械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照片。
仿佛大脑放空。宋南彦脑中一点关于“原来是这样”的念头都没有,贺勤说过的话好像那水流,已经消失无声。
他只是看着照片,看到了那一大群人里的小小的自己,身影还很模糊,也许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不知道宋林心怎么认出来的。
躺在宋林心的床上,漆黑之中仿佛水流回身,顺着那道流水,贺勤说的话终于倒流回来。
九岁的宋南彦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去乡下家访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一开始关了修车铺子到处打听,到后来只剩下喝酒。
再后来宋康抱回来一岁的小娃,说这是你弟弟,宋南彦不明白,自己的母亲不见了,为什么会出来一个弟弟。
但是宋南彦承担了不属于他的哥哥的责任,等到十一岁的时候,宋南彦小学毕业,宋康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宋南彦不懂,但是宋康卖了修车铺子回到乡下,宋南彦天天带着弟弟下地干活。
直到宋康不耐烦了,坐了一天的车弯弯绕绕,把宋南彦丢去了隔壁县的孤儿院。宋南彦再也没有见过弟弟。
现在终于见到弟弟了,宋南彦却永远见不到母亲了。
他能想象出遥远的记忆里,母亲护着那些学生的画面,母亲班上有些乡下来的学生,家境不好,母亲下乡家访,有时候还会护着那些小孩子们。
他能想象出,母亲带着一个小小的不认识的贺勤,在山里东躲西藏,甚至,也许她会面对上那些绑匪那些坏人。
她教过自己简单的拳脚招式,也告诉自己要保护弱小。
却最终自己消失了。
好多年过去了,宋南彦终于知道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