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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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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甩开。

段云尘拉着她跑到了巷子尽头的一座凉亭里。那座凉亭不大,建在一座废弃的小院门口,亭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但主体还算完整,能挡住雨。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靠在亭柱上喘了一口气。他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了,头发上滴着水,但他没有先管自己——他先看了一眼她。确认她没有淋得太湿,她怀里的竹篮也没有被雨打湿,他才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玉瑶靠在另一根亭柱上,把斗笠摘下来抖了抖水。她的左臂上缠着的纱布湿了一小截边缘,但整体还好。她把竹篮放在亭中的石凳上,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几包草药,一扎丝线,没有湿。她放下心来,抬起头,看到段云尘靠在亭柱上,正在用袖子擦他腰间那块玉佩上的雨水。他擦得很认真,像是怕雨水会把那块玉佩上的花纹泡坏了一样。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皇子,站在一座破败的凉亭里,浑身湿了半边,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的脸,是擦那块玉佩。她靠在亭柱上,说了一句——不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云公子,你那块玉佩比你本人还重要?”

段云尘擦玉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亭柱上,斗笠摘下来放在手边,头发被雨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萦梦楼头牌对着客人时的那种微笑,是一种她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的、不带任何面具的、近乎于随意的表情。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把那块玉佩在手里握了一下,说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这块玉佩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她说——戴着它,就不会迷路。”

玉瑶没有说话。她靠在亭柱上,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提到“母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常提起但一直放在心里的事。她移开目光,看着亭外越来越大的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雨听的:“那它有用吗?”

段云尘愣了一下。“什么?”

“不会迷路。”玉瑶说。她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雨幕上。“你戴着它来临安——找到你想找的路了吗?”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靠在另一根亭柱上,看着她的侧脸。雨幕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把整座凉亭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他忽然觉得,这座凉亭像是一座孤岛,而他和她,是这座孤岛上仅有的两个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还没有找到。但好像——离它近了一些。”

玉瑶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雨越下越大,打在亭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他们周围拉了一道声音的幕布。他靠在亭柱上,她靠在另一根亭柱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两个人都不急着打破的、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沉默。

六、桂花糕

过了很久,玉瑶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允溪早上做的,用油纸包好塞进她竹篮里的。她拿起一块,递向段云尘的方向。

段云尘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允溪做的,糖放得比以前多了,桂花的香气恰到好处。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弟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玉瑶靠在亭柱上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他听说你上次夸他的王八好看,高兴了好几天。后来削的那几只,嘴巴都是弯的——在笑。”

段云尘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亭外的雨幕,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蹲在萦梦楼后院石桌旁削竹篾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不卖”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后来他在石桌上教他写了一个“云”字,那个少年用手背把它抹掉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再后来他送了一串佛珠放在窗台上,那个少年没有说谢谢,但每天清晨起来会先看一眼那串佛珠还在不在。他忽然觉得,他来临安这么久,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不多。那个少年,算一个。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玉瑶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临安?”

玉瑶靠在亭柱上,没有回答。她看着亭外的雨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说给雨听的:“想过。但~我不会走。”

段云尘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他靠在亭柱上,和她并肩看着同一片雨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那在你走之前——我会在这里。”

玉瑶侧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另一根亭柱旁,月白色的长衫被雨气打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滴着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雨幕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回应的事情。她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开。

七、雨后

雨停了之后,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

段云尘先走出凉亭,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像是整座城都被洗了一遍。他转过身,看着玉瑶从凉亭里走出来。她把斗笠重新戴上,压低了帽檐,挎着那只竹篮,站在凉亭的台阶上。

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平时很少流露的、近乎于狡黠的意味:“玉瑶姑娘——你那篮草药,有一包是止血的,有一包是活血的。但你左臂上的伤已经快好了,止血和活血的药都不太用得上了。”

玉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隔着斗笠的边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像是说给雨后的空气听的:“云公子连草药都认得?”

段云尘站在巷子里,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藏得很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不认得。但我在萦梦楼后院见过允溪削竹篾的时候割伤了手指,阿肃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药包——和你这包一样。”

玉瑶站在凉亭的台阶上,隔着斗笠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高,但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度:“云公子——你观察力这么好,有没有想过改行做捕快?”

段云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了一句——语气同样认真:“想过。但捕快不能随便买萦梦楼后街老赵记的包子。”

玉瑶站在台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她对客人练出来的微笑,是一种她没有忍住、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弧度。她很快把它收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弧度,段云尘看到了。他站在那里,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她站在凉亭的台阶上,斗笠边缘滴着水,嘴角有一丝她没有藏住的弧度,雨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他后来在很多年里,每一次想起临安,想起那座城,想起那段短暂的、不属于他的时光——他都会先想起这个画面。不是她站在萦梦楼舞台上旋转落下的那一幕,不是她在甜水巷给乞丐分馒头的那一幕,是她站在雨后凉亭的台阶上,嘴角带着一丝没有藏住的弧度,对他说——“云公子,你该回驿馆换件衣裳了。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挎着竹篮走远。她的背影在雨后的巷子里渐渐变小,转过街角,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了摸那串佛珠——十八颗,一颗不少。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

八、影

影蹲在凉亭对面那间茶馆的屋顶上,把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听完了。

他不是跟着玉瑶来的——他是跟着段云尘来的。阁主让他盯着萦梦楼,但阁主没有说不能盯着萦梦楼周边出现的其他人物。他从段云尘走出驿馆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大理皇子,在临安城里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走在街巷中,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认真打量这座城的人。影跟了他一段路,发现他绕了一段路,最后绕到了萦梦楼后门那条巷子的巷口。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是路过。

然后玉瑶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然后下雨了。然后那个大理皇子拉着她的手腕跑进了那座凉亭。

影蹲在屋顶上,把凉亭里那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听到那个大理皇子说“那在你走之前——我会在这里”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不知道阁主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句话应该让阁主知道。他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巷子里,朝着焚天阁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下来。他想起那个大理皇子说“母后留给我的”那块玉佩时的语气——那种一个人在提起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不自觉地放轻的语气。影站在巷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但他想到的是萦梦楼厨房窗台上那碟桂花糕,和那个每天傍晚把它端到窗台上放好的沉默女人。

九、驿馆

段云尘回到驿馆之后,换了一身干衣裳。他把那件湿透的月白色长衫挂在架子上,在窗边坐下来,把那串佛珠从衣襟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他没有数它们——他只是握着,感受着菩提子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的过程。

他想起刚才在凉亭里,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想起她说“云公子连草药都认得”时语气里那一丝他没有听过的随意。他想起她站在凉亭台阶上,嘴角带着一丝没有藏住的弧度,对他说“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他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他没有写密报,没有写信。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幅画——一座凉亭,雨幕,两扇靠在一起的亭柱之间的空隙。他没有画人。但他画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书箱的夹层里——和大哥写来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站了片刻,然后推开窗。窗外的临安城刚刚被一场雨洗过,空气清新得像是整座城都换了一张脸。远处萦梦楼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角烟灰色的屋顶,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站在那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有一天他必须离开这座城,他会记得今天。记得这座凉亭,记得这场雨,记得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时手指的温度,记得她说“着凉了可没人给你熬姜汤”时嘴角那丝没有藏住的弧度。他把那扇窗关上,转身走回了屋里。

十、允溪的窗台

傍晚时分,玉瑶回到萦梦楼。她经过后院的时候,允溪蹲在石桌旁削竹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竹篮上停了一下,在她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削他的竹篾。但他削了两刀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注意到的事:“姐——你身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块。”

玉瑶的脚步没有停。但她走过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高,像是说给后院的暮色听的:“遇到一个人。分了他一块。”

允溪没有抬头。他继续削他的竹篾,削了几刀之后,问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个姓云的?”

玉瑶没有回答。她走进了屋里。允溪蹲在石桌旁,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他低下头,继续削他的蓝花楹花瓣。第七片,比前面六片都薄了一些,边缘也更流畅了一些——像是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点,手下的刀也更稳了一些。他把削好的第七片花瓣放在窗台上,和前面六片排在一起。七片花瓣在暮色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像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蓝花楹——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它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了。

那天夜里,萦梦楼后院窗台上,桂花糕和糯米糕并排放着。碟子旁边,那七片竹篾花瓣围成一朵花的形状——是允溪今天新摆的。旁边那串佛珠也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人知道今天在那座凉亭里发生了什么,但窗台上的桂花糕少了一块,允溪削花瓣的手比昨天更稳了一些。有些变化,不需要说出口,也会被月光看见。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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