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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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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药瓶

清晨的光线从坑口漏进来,照在他的眼皮上——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肋下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布条绑得很结实,伤口周围敷着草药,不是那种随手压上去的草药,是被人嚼碎了才敷上去的。他一低头,看到身边放着一只玉药瓶。乳白色,瓶身刻着一朵极小的蓝花楹。他拿起那只玉药瓶——瓶身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环顾坑底,她不在。他握着那只玉药瓶,在坑底坐了很久。他用那根藤蔓一步一步攀出坑口,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破庙附近找了三天——没有找到那个蒙着面的女孩。那个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他把那只玉药瓶贴在胸口的位置。此后多年,从未离身。

玉瑶回到萦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走正门——翻后院的墙进去的。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单膝跪在泥地上停了几息,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闩上门,点亮了油灯。

她站在铜镜前,伸出手,解开面纱的系绳。烟灰色的薄纱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左下角原本绣着蓝花楹的位置,只剩一小段断裂的线头和几缕淡紫色的丝线。那朵花被箭头撕裂了——已经被她拆下来了。她把那朵残缺的蓝花楹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处理自己的伤口。肩上的箭伤——箭头只是擦过,不算太深,但也需要处理。脚踝的蛇咬伤——虽然她已经及时处理过了,但肿胀还在蔓延,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膝盖的磕伤——青紫了一大片,表皮破损,血和布料粘在一起。她咬着牙,用烧过的刀划开伤口,把残留的毒血挤了出来,用烈酒冲洗,金疮药止血,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紧。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一两声被压抑到最短的闷哼。桌面上散落着沾血的纱布和用过的药瓶。坐在灯下的时候,她伸手从暗格里取出那朵从面纱上拆下来的、被箭头撕裂了一半的蓝花楹刺绣,和那朵干枯多年的蓝花楹并排放着——一朵是母亲在灭门前三天编进她发辫里的,一朵是她自己绣在面纱上作为标记的。两朵都已经残破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两朵残破的花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然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脚步声远去了。从脚步的节奏她已经分辨出那属于阿肃。玉瑶看着地上那碗姜汤,弯下腰端起来,双手捧着贴在掌心——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胸口。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味从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那两朵残破的花还摊在桌面上——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它们一起收进了荷包里。一朵是来路,一朵是去路——都断在了这里。她将两朵残花在荷包底部并排安放,然后系紧了荷包口。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纸外面透了进来。她撑着身体坐起来——伤口还在疼,但没有昨晚那么剧烈了。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好,穿上干净的衣裳。然后从暗格里取出另一面烟灰色的面纱——一模一样的面料,一模一样的质地。只是左下角还没有来得及绣上那朵蓝花楹。她把面纱戴在脸上,系紧系绳,看向铜镜里那张重新被薄纱遮住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推开房门,走进了晨光中。

阿肃蹲在井边洗衣裳。洗衣裳的声音很有规律,搓几下,在水里漂一下,再搓几下。她看到玉瑶走出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新面纱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她为什么换了一副,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后院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玉瑶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手。

阿肃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过来,很轻:"昨晚那碗姜汤,喝了没有?"

"喝了。"

阿肃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面纱换了一副?"

"……旧的破了。"

阿肃没有问是怎么破的。她站起来,把衣裳拧干晾好,经过玉瑶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柜子里还有几块烟灰色的料子。需要的时候自己拿。"然后她走进了厨房。玉瑶站在井边,看着阿肃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新面纱的边缘——那块料子还没有被体温完全焐透,边缘还带着一点新布料的硬挺。崭新的,带着一层极淡的浆洗过的气息。

她往前厅走去。新的面纱,旧的伤。她都带着。走出几步之后,她脚踝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隐痛——她也带着它,和面纱底下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口叠在一起。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口长好了疤,她不曾给别人看过,也不打算给。就像那只被她留在坑底的玉药瓶,瓶身上那朵蓝花楹正贴在一个陌生人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们彼此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还不知道那个破庙的坑底将成为他们此后所有岁月的起点。他们此刻各自走在不同方向的巷子里,带着各自新鲜或正在愈合的伤口,正沿着一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弧线,一步一步地走向多年后那个蓝花楹盛开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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