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接手焚天阁的事务。焚天阁远比他在外围观察到的要复杂——不是一个简单的"收钱杀人"的组织,它更像一张巨大的、覆盖了半座大宋的暗网。有人在朝中提供消息,有人在军中充当眼线,有人在各大商帮之间传递情报,有人专门负责洗钱和转移资产。那些按月领取薪俸的线人们散落在各个角落,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焚天阁这个枢纽上。杀人只是这张网的用途之一——有时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把这套体系全部摸了一遍。他没有在纸上做任何记录——因为一个杀手组织的情报如果被写在纸上,迟早会变成指向自己的刀。他把那些信息全部存在脑子里——每一根线头的走向,每一个决策节点的负责人,每一条消息渠道的流速,每一笔资金的来去——像一个棋手把整张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全部记在心里,不需要低头去看棋盘的格子。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他把各堂的负责人召集到前厅。他站在那张桌子的上首,手里没有拿任何纸张和名册,一个接一个地报出了过去三个月里各堂经手的每一件重要事务——发生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最终结果,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翻阅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犹豫。从第一件的日期到最后一件的细节,精确到某一天某个人在某个地点说的某一句话。他报完最后一个条目之后,前厅里安静了很久。那些怀疑的目光在那天夜里熄灭了大半——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了他的能力,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件事:这个少年不需要纸笔就能记住一切,不需要威胁就能让人感到后背发凉。散会之后,沈教习最后一个走出前厅。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钱宴一眼——那个少年还站在桌前,正在低头把油灯里烧偏的灯芯拨正,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没有什么表情。沈教习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没有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话说出口。他转身走了。但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像一个一直在担心某件事的人,终于确认了那件事不会发生。那个少年,坐得住这把椅子。
殁
他成为阁主的第二年,江湖上开始有人给他取外号了。
不是当面取的——没有人敢当面叫他外号。是江湖上慢慢地、像水渗过沙层一样开始流传开来。最初只是小声的猜测,后来变成了笃定的传闻。焚天阁换主了,听说是个年轻的。多年轻?不知道——听说没人见过他的脸。那他怎么杀人?他杀人不用第二刀。这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传越远,越传越玄。有人说他用的是一柄黑色的短刀,刀锋过处不留活口;有人说他从不用刀,只用手指就能断人喉管;还有人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他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没有纠正,没有否认。一个杀手组织的神秘感本身就是武器——让人害怕比让人了解更安全。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只需要别人在听到"殁"这个字的时候后背会不由自主地凉一下。那就够了。但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取这个名字的那个夜晚,独自坐在这把刚坐上去的椅子上,把那个字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殁。人死了就是殁。这个字没有退路——当他选择这个字作为自己的代号时,他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那条不能回头的路上。他把这个代号像刀一样佩戴在身上,让所有人只看到这把刀,而不知道握刀的人是谁。
但他也有失控的时候。
成为阁主的第三年秋天,他去执行一次清理门户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向敌人泄露了情报的叛徒,原是焚天阁派在军中的联络人之一。他追了那个人整整四天——从临安追到湖州,在湖州郊外的集市上跟丢了一次,又在第二天清晨的渡口重新找到了踪迹;从湖州追到宣城——第四天夜里,在宣城城外一座废弃的驿站里堵住了那个人。那个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背靠着墙喘着粗气,脸上混着汗和泥,用沙哑的声音盯着钱宴说了一句:"你以为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能坐多久?你前任死的时候,血流了三尺远。"
钱宴握着刀,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笑容。他想起了那个在雪夜里用斗篷裹住他的人——那个把他从竹篮里抱起来、用自己的体温焐了他一整夜的人。他没有回答,划过了那个人的喉咙。血溅在他的手背上——温的,和那个人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一样温。他把刀擦干净收回刀鞘,站在那个废弃的驿站里,站了很长时间。月光从破了一角的屋顶上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像一滩水渍。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像一个坏了的轮子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反复发出声响。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话——这把椅子从来没有人能坐太久,每一任阁主都是用命焐热它,然后再用自己的血把它冷却。但他不想去想这件事,因为想了也没有用,该来的总是会来。他只是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