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雷雲下山时怀揣了不少银钱,理应可以什么也不干,舒舒服服地享受好一阵子新生活。
然而事实远非如此美妙。
雷雲愤然下山,走得态度坚决,可下山下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过没关系,反正走就对了!大不了他就作一名浪客,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四海为家,岂不洒脱?
怀着这样的豪情壮志,他沿官道一路走到山脚下最近的小镇上,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饭香。
香味儿来自街边一家饭食铺子。老板掌着大勺,正在一口大铁锅中来回翻搅。一个个圆滚滚的馄饨小白鱼似的,在热气腾腾的大锅中浮浮沉沉,瞧着就让人有食欲!
包袱里的银钱给了他充足的底气,雷雲镇定自若地走进铺子里坐定。四下打量了一圈,他照着别人的样子,给自己点了五个肉包子和一碗馄饨。
风卷残云地填饱肚子,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两枚递给店家老大爷。老大爷见他给钱痛快,又是个半大孩子,便主动拿了一碟花生米送给他当零嘴,又询问他要往何处去。
雷雲吃饱了饭,胃里暖呼呼的,脑子也比刚才转得灵活了些。思索片刻,他尚未想出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于是便告诉老大爷自己想先找个地方落脚。
老大爷摇手一指,告诉他村东头有家青山客栈不错,老板娘勤快厚道,房间也打扫得干净。于是雷雲向老大爷道了谢,随后揣好包袱,一路向东,寻到了那家客栈。
老板娘是个热情爽朗的,带着他看房间,又将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见雷雲年纪虽小,但行事颇为沉稳镇定,便猜测可能是哪家的公子来雷神山投亲,于是主动告诉他:“若要上雷神山可得趁早!那地方管得忒严,每日只有巳时到午时之间准许外人进入,且须得有通行文书,或者其他身份证明,闲杂人等是不让上山的!”
雷雲反应过来,讪讪道:“我不是要去那里。”
老板娘哦了一声,笑容不改地解释道:“咱们这村子就在雷神山脚下,来我这投宿的十之八九都是奔着要进山的。小公子你不去那里,那是要往何处走呢?可认识路?这年头不太平,一个人在外面行走可得多加小心!”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雷雲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玄冥城距离这里有多远?”
老板娘登时惊了一下:“玄冥城?那不是咱们西方第一大城么?我自己从未去过,但曾听客人说过,好像是不太近,走路的话恐怕要好几天呢!”
雷雲点点头:“那劳烦您帮我问一问,去玄冥城大致该往哪个方向走,中途要经过哪些村镇。”
老板娘顿时一脸的不赞成:“小公子当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莫嫌阿婆啰嗦,如今这世道,没有天大的事,谁会冒险出远门?咱们这里紧挨着雷神山,算是很太平了。可若要往别处走,保不齐中途便会遇上那些吃人怪兽,白白送了性命!”
雷雲脸色淡定地一点头:“多谢,我亦知旅途凶险。可玄冥城,我的确是非去不可的。”
老板娘问:“是家人亲戚在那里吧?怎么放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雷雲冲老板娘笑了一下,并未作答。老板娘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兀自念叨着走出了房间。
世间的路有千万条,可少年雷雲偏偏给自己选了那当中最难的一条。
他本可以在这小村镇里暂住下来,舒舒服服地过上一段安闲自在的小日子,可忽然间他灵光一闪,非得铁了心,要去那百里之外的玄冥城!
雷神山和玄冥城虽同属西方疆域,但相隔至少也有二三百里。当初雷霄御剑带着他,仿佛只消片刻便到。如今他孤身一人,想要凭一双好腿在这乱世中徒步走到玄冥城,却绝非易事,简直就是一场抽风式的大冒险!
空中的魔物见了修行者御剑飞过,等闲不敢主动纠缠;可地上的魔兽见了落单的人类,岂会不张开血盆大口,一拥而上将这缺心眼的给活嚼了?
彼时城邦割据早已成形,绝大多数百姓都已经有了落脚点——不论好坏,反正轻易不会挪窝。城与城之间的道路处于半荒废状态,究竟废了多少,连朝廷也说不上来。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胆敢脱离大城辐射范围,游荡在外作独行侠的人类,要么就是身怀绝技的修行者,要么就是神经病脑袋坏掉了!
雷雲有点功夫傍身,脑袋虽然轴,但还不至于到坏掉的程度。一门心思要去百里之外,只能说是执念太深。
小小年纪,头一个大抉择是下山,第二个重大决定,便是要去母亲葬身的玄冥城。
老板娘眼看劝不住,只好寻来地图送给他。雷雲在小镇上住了三天,把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玄冥城的一切都记在心里。三天后的早晨,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与老板娘告别,独自一人离去,踏上了前往玄冥城的凶险之路。
按地图所说,雷神山和玄冥城之间原本是有官道相连的,沿途经过六个村镇,其中一个还是人口颇多的大镇。
但这只是原本。
雷雲猜测这地图估计是魔族出现之前的版本了,因为他依照图中所指方向来到第一个村子,却只见到一片废墟。
没有人烟,没有房屋,没有田地,也没有魔族,什么都没有。这个地图上所标注的名叫迦善的小村子,应该是在魔族出现伊始就毁灭殆尽了。
再往前走,官道已经几乎没样了,他须得时不时扒开盘踞其上的异族植物,结合日月星辰,才能勉强分辨出正确的方向。
雷雲不知道自己的十一岁生日已然在这漫漫长路中度过,只晓得那几天的月亮圆得像个大玉盘。正月天寒,西北风肆虐,连个遮风的地方也难寻。穿着阿爸准备的棉衣,雷雲没觉得冷,仿佛天生不畏寒。头脑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他开始感到有东西在附近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