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榕垂着眸子坐下，那道低醇的嗓音缓缓钻入冉榕的耳朵，满是关切，“身体好些了吗？”

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平淡到像是惺忪如常的客套话，是对手下的员工、对身边的秘书、在聚会、在应酬上都能适时而出的关心。

冉榕抬起目光，看着傅停敬，唇角勾起敬之如宾，恰到好处一分也不多余的笑容，“托傅先生的福，我恢复得很好。”

说罢，他偏头对老管家道：“我有点热，想喝冰的饮料。”

老管家应好。

傅停敬眸光微凛，漆黑的瞳孔深深地看着冉榕，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

“恢复得好也要多注意，天气凉了，喝些热饮是最好。”

他说话的声音参杂了浑意，像在压抑着某种让人难以察觉躁郁，可在外人看来，他的唇角依然是笑着的。

冉庆山点点头，“有道理。”

老管家也赞同似的，随之换成煮果茶的器具。

“可我很热。”冉榕淡淡道：“我伤的是脑子，有些事情记不清，但判断冷热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伯伯，我要加冰。”

冉庆山又看向冉榕，看好戏似的，换了说法，“嗯，喝一点也不是大问题。”

“……”

傅停敬不再说话，只是沉沉地看着冉榕，后者轻轻然地扫他一眼，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呼出一口浊气，眉头拢了拢，周遭的气压也随之变得低冷，可终究还是没在冉老爷子面前显露出来。

一旁的方莎被邀请到与老板同桌吃饭，始终沉默着。她在老板身边工作这么多年，稍微一点不对劲的气氛都能很快捕捉。

她怕牵连到自己，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道：“冉老，冉先生，傅总特意托我从老家那边带来了一些燕窝，清热润嗓，味道还不错，就是不能放太长时间，否则味道就变了。现在正好新鲜着，你们有兴趣尝一尝吗？”

冉庆山左边看看冉榕，右边看看傅停敬，憋不住地扬起嘴角，朝方莎挥挥手，“正好，大冷天的大家的火气都旺得很，拿来降降火也好。”

“……”

饭桌上的小插曲过去，尽管冉榕之后没再和傅停敬说话，但也因为饿吃了不少。

那冰水最后也没能喝成，老老实实地喝了两碗燕窝，离开饭厅时胃都是撑的。

众人离开饭桌，冉庆山端起新参上的热茶，慢慢悠悠地和傅停敬又聊了一些。手里的茶冷得差不多，时间也不早了。

傅停敬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感谢了款待，又道：“冉老平日睡得早，我就不多叨扰，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您。”

冉庆山年纪大了，觉也多起来，他没再多留人，“行，我这把老骨头就不送你了。”说罢，他偏头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般摆弄手边绿植的冉榕道：“小冉，送送客人，我乏了。”

冉榕明显的一滞，转脸的瞬间，便和傅停敬四目相对。傅停敬缓缓启唇，以为他要客气说太麻烦了不必再送，谁料说出口的却是：“我初次拜访这里，天黑有些不认得路，不知冉小少爷会不会觉得麻烦？”

在冉庆山的注视下，加上冉榕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在此刻说出任何拒绝都是不礼貌的话语。

“不麻烦，”冉榕起身道：“我送你们。”

“好。”

冉庆山果然一时也不停留的，上楼休息去了。老管家也不在，方莎也在此时有眼色的接到了工作电话，先一步往外去了。

冉榕弯腰换下拖鞋，能感觉到傅停敬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走吧。”

冉榕起身，双手插在衣兜里，外套拉链拉上最顶端，下颚藏在衣领里，径直走出了门。

他走得不快，傅停敬在他的身后，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也不至于跟丢。

“冉冉。”

傅停敬的声线裹挟着屋外寒风的清凛，给人添了某些情绪的错觉。明明是平地，冉榕的脚步仍旧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心脏也随着在几秒间不规律地跳动。

“我跟不上。”傅停敬好似毫无察觉地又道。

冉榕缓了缓脚步，侧身等着他。

“我不会常来，”傅停敬不着边际地说道：“今天是来祝贺你出院。”

冉榕冷冷道：“什么意思？”

傅停敬没有看他，控制着轮椅缓缓往前走着，“你已经想起来了，不是吗？”

“是。”

“所以呢？”

冉榕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

“医生说，如果你恢复以前的记忆，有概率会覆盖失忆期间的人和事。”

不远处，方莎似乎已经处理好了工作的事，坐在副驾上，打开了车灯。

近光灯的末尾正好落在傅停敬的身后，夜晚的雾霾在空气中肆意混沌流动，是光给它带来无法描述的形状，冉榕看见傅停敬小幅度地扬起下颚，注视着他。

说话时，唇中呼出白雾，在冉榕的胸腔激起迷幻的情绪。

不知他是否带着期待，说：“那你还记得捡来的小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