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不繁自从那次聚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张嘉琳了。他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也许挺好的吧，她们本来就可能互相喜欢，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意，与其让自己在猜忌和不甘中难受，不如干脆放下心来，像个真正的行者一样入世去走一遭。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入世”过。未尝疾苦，一切都是顺风顺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感情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受挫，其余简直是一帆风顺。向天祈求的愿望似乎都一定会实现——十三岁那年说要离开，苏晗便带自己离开了；十五岁时说想要一个真心朋友，江眠就随之出现了；祈求学业，便如愿考上了厦门一中。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是如此的顺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却又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楚门的世界，虚假得让人心慌。

澄不繁站在天台上看着下面。他住在岛内中心区域，俯瞰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们，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他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疾苦，所以无法理解那种挣扎的重量。他捏起一块石子，抬到空中，随后任由它落下。石子在重力的牵引下逐渐坠落，最终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许这样能让自己的心性平稳下来吧，他想。

澄不繁盘腿而坐，双手搭在腿上，感受着微风拂过脸庞。心渐渐静了下来，他开始回想自己对张嘉琳到底是什么感情。也许可能有一些喜欢吧，又或许只是一种生理上的喜欢？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喜欢的明星、鲜花还有口味，可她呢？并没有对自己对等的回报，甚至不记得他的生日。她的行为里没有任何好感，心里的石头本该落下来了，可当这块石头真的落地时，却掀起了无数的波澜。

睁开眼睛，一架飞机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巨大的阴影扫过天台。他的心里有了波澜，可那块石头究竟是什么呢？他想不通。有了波澜那就入世去找，找到那块石头的真相。也许平静的湖面永远都不会平静了，也许会重新归于死寂吧。如果他不去入世找答案，这片湖就永远不会平静。

回到校园里，澄不繁坐在位子上。很快就上课了，看着他拿出课本认真学习的样子，众人都很奇怪：“怎么了他，开窍了？”

他并没有开窍，只是想做一些不一样的选择。准备考一个好大学，似乎能遇到更好的人吧。总是要体验更多的选择，入世总是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开始改变的。

天气很好，阳光刺眼。澄不繁如同以往一样翘课了，虽然在做着不同的选择，但对自由的向往还是改不了。走在阳光撒下的路上，他来到小卖部买了瓶水。天气热得自己总是渴，他坐在台阶上擦着汗水，把水瓶放到一边。水是冰的，在太阳下水珠不断地沿着瓶子向下流，像极了某种无声的眼泪。

站起身走在校园里，路过张嘉琳的班级，但并没有看到她，似乎是请假了吧。她总是有一段时间不在学校。他觉得自己既然决定入世，那就不要再管之前不开心的事。走过江眠的班级，他站在窗边看着她。因为热吧，江眠并没有穿校服外套，看着她的脸似乎有些不开心，托着下巴看着黑板，眼神空洞地想着什么事。

忽然，“砰”的一声，两人撞在了一起，双双倒在了地上。

澄不繁和另一人撞到了一起，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他站起身去扶那个女生：“不好意思。”

女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看着他：“没事，没事。”

澄不繁看着面前的女生，似乎心里有些莫名的波动。女生看了看他后侧身走了过去，步伐轻盈而决绝。澄不繁没回过神，还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她的身高差不多一米七五，身材十分纤细，长得十分好看，对比张嘉琳来说，似乎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下课铃响了，澄不繁也没回过神，直到江眠喊他他才回过神来：“在这干嘛呢？”

“啊……嗯，下课了啊？”澄不繁回过身看着江眠，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神？”江眠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刚才撞了个女生。”

“是个漂亮女生吧，不然怎么能看得那么入神？”江眠笑着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是啊，比张嘉琳好看，似乎还比你高。”

“记得这么清啊，又喜欢上了？”

“怎么可能？”澄不繁傲娇地说着，虽然嘴上否认，但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动了心。

他记得那个女生是谁，她叫娄艺舒，和他在一个年级，在他楼上的班级里。澄不繁告别江眠后，回到班里坐着。他坐在四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叫贾云如的女生。他不太好意思出去进来，没有要事就索性不出去，出门了就翻窗户出去。他不太爱学习，但成绩还是很好。他趴在桌子上，余光时不时瞥向同桌。她总是看着书学习，他不明白学习应该很简单，她却总是在拼命地学。她总是很少说话，朋友也很少，书呆子也许就是这样吧，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用书本筑起一道防御的墙。

随堂小测，卷子不断地传下来。澄不繁往后传过卷子后就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要不要来比一下看谁对的多啊，数学课代表？”前面的男生扭过头对着贾云如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浮。

贾云如懒得搭理他，没有回话。男生对于这样的冷漠似乎有些不耐烦，刚想开骂，随后就被澄不繁推着肩膀转了过去：“别跟她比啊，来跟我比比嘛。”

“你烦不烦？”男生瞪了他一眼。

“我不烦，别跟比自己差不多的比，跟自己高的比啊。”澄不繁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被弄得没辙，只能悻悻地转过身去。澄不繁切了一声后趴在桌子上。

“谢谢。”声音很小，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上，但很快传到了澄不繁的耳朵里。他托着脸看着贾云如。

“原来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不会说话呢。”澄不繁还是贱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贾云如扭过头不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澄不繁随后说着：“不过声音还算好听呢。”

贾云如被说得脸颊发烫，低声骂了一句：“笨蛋，滚。”

澄不繁笑了笑，随后开始写着卷子。两节连堂课，第二节课打上课铃的时候他也写完了，随后就趴在桌子上，脑子里全是娄艺舒的影子，想着今天撞到的女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就已经跑走了，其他人还在上着课。贾云如看着旁边空空的位置，轻声自语：“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走那么早？”

等到晚上放学后，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拉长了行人的影子，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

江眠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前面走过了三个男生，挡住了她的去路。江眠并不记得自己招惹了这几个人，几个男生不由分说地就对着江眠打了上去。江眠迅速抬手扇了中间那人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响亮。反而没见他们收敛，加更大力度地打着江眠。眼镜从江眠的脸上被打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摔断了腿。江眠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护住头，直到有人过来他们才停手。

“你们在干什么！”声音从花坛另一边传了过来，带着压抑的愤怒。三个男生对视一眼，只能悻悻地跑走了。说话的人跑了过来，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是贾云如。

江眠倒在地上，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扭曲变形。眼镜已经断了，她摸索着想捡起来。贾云如蹲下身扶起江眠，声音有些颤抖地问着：“同学，怎么样？”

江眠倒在贾云如怀里咳嗽着，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后，眼神慢慢回过神，喘着粗气擦着额头的汗：“我没事。”江眠站起身扶着肚子，捡起断腿的眼镜后缓慢地走出了校门。她没办法骑车了，只能打车。江眠的眼睛看着远处很模糊，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但看近处还是可以。

江眠走回屋里后，家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她自己躺到床上，扶着肚子暗自揉着，黑暗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澄不繁在店里擦着杯子，觉得有些奇怪。江眠呢？没见到她的车开过。澄不繁的店在过了桥的底下，过了人他都能看见。他拿出手机给江眠打了电话。

“喂，江眠？”

“怎么了啊？”江眠缓和情绪，装着似乎被电话吵醒的样子，声音沙哑。

“你睡了啊。”

“是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今天没看见你，你到家了就行。”澄不繁放下心说着，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挂了。”江眠挂断电话后，拿热毛巾敷着眼睛，就这样在疲惫和疼痛中睡着了。

澄不繁放下杯子，忽然手机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他有些疑惑，是谁这么晚了加他的好友？通过后，对方迅速地发了一句：“我是贾云如。”

“同桌？”

“嗯。”

“这么晚加我，有什么事？”澄不繁笑着回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

“你女朋友被打了。”贾云如不废话地发了消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我哪来的女朋友？”

“高一的那个不是你女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