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只是小型的。’
一行人进入村落,发现街头巷尾也难见清净,檐下阶前、柴垛旁、水沟边随处可见蹦跳的小虫,有的顺着墙缝钻入院落,啃食院角的杂草与零星菜蔬。往来行人抬脚避让,四处都可以看见老人与小孩拿着竹竿随手驱赶,可虫子驱了又来,总也清不尽。
摊贩不时抬手拂去落在货物、箩筐上的蝗虫,百姓人人面露忧色。田间农户与镇上居民,知晓这是小范围蝗灾来袭,白日里轮番巡守看护田地与宅院,半点不敢懈怠。
汝浚川没有来过这里,倒是去过隔壁的几个郡县。仅仅是隔了两座山,风貌却完全不一样。在汝浚川记忆中隔壁郡县也算不上富裕,但百姓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面黄肌瘦。
“汝大人您总算来了。”
“此地就等着您来呢。”
县令亲自来到这里迎接汝浚川一行人,看见骑在最前面的女子就先说一箩筐溜须拍马的话。
“大家休息的院子已经安排好了,是城东的那片空地。可得劳累劳累您了。”
“今日晚上.....”
“今日晚上你就来汇报一下此地以及剩下六个村落的情况。人员情况、预计粮食产出、村落余粮.....都说明白。”
汝浚川并不打算听这县令继续说些空话,但也理解一个官员的生存之道,只要他能清晰说出自己要求禀报的内容,全力配合自己治理,汝浚川肯定会多美言几句。
时间紧迫,依据她的看法若是救助及时,黄皖地区的百姓还是能过一个安稳年。
得了指令,大部队按照县令指出的位置前往安营扎寨。
汝浚川和元高眠的帐篷是最大的,自然是安扎在一起。有了好几年的漂泊与生游历活,汝浚川面对这种大篷子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和其余几人几下就安好。
“粥粥,饭已经煮好了。”
即将入夜,汝浚川刚把床榻铺好,元高眠就掀了帘子进来,手中提着一个眼熟的食盒。
“你做的?”
“对啊。应当很和你胃口。”
虽然元高眠戴着面具,但汝浚川品出了一丝娇羞的味道。她看一看餐盒再看一看戴了面具后略凶神扼杀的人。
“行。”
“其余人的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的饭也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两人就在汝浚川的帐篷内吃完了一餐。这顿晚饭,元高眠一边说着在村落中巡视下来的情况又插一点玩笑话,让汝浚川这一顿饭吃下来舒心了不少,底气也更高了点。
“汝大人,县令来了。”
“进。”
话音落,帘子开。
县令手中带着好几张纸,汝浚川还能隐约闻到墨香味。他这一晚并不好过,智囊团与汝浚川、元高眠接连发问,十个问题中就有四个答不上来,但好歹也透露出许多有用的消息。
“行,今夜大家就都留下来商量了对策再休息吧。”
一晚夜灯长明,终于商定出一个方案。
第二天凌晨,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汝浚川分了几支队伍。一支去取早在几日前就安排好的草药,一支安抚百姓,从村落中找些懂事理能吃苦的百姓加入队伍中一起除虫,还有一小支就管好后方。
上午露水已经全部滑落的时候,将士们带着草药、竹帚回来,开始动工。
汝浚川自然加入到驱虫的队伍之中,她挎着竹编药篮,带着一伙人走出镇子,篮中盛着晒干的草木、陶瓶药粉与长柄竹帚。
她先蹲下身细看草间虫豸,遍地多是黄绿相间的东亚飞蝗,还有身形纤细的中华稻蝗穿杂其中。她见虫群只盘踞荒滩与边角田地,尚未侵入连片良田,心中踏实了点。
汝浚川按照老者所说先取来艾蒿等草药,在滩涂四周、沟渠沿岸堆起柴草,引燃后浓烟袅袅升起。这类草木烟气刺鼻,蝗虫最怕这股气味,纷纷扑腾着腿脚四散逃窜。
紧接着她打开陶瓶,将调配好的草木药粉,细细撒在田埂、菜畦与村镇交界地带。药粉沾在虫身,不消片刻,乱跳的蝗虫便渐渐失了力气,伏在地上不再啃噬作物。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模仿,但汝浚川发现这村中的人比帝都来的士兵利落熟悉不少。本因蝗虫消停下来而展眉的汝浚川,又皱起眉头,脸色发黑。
良田处已经得到控制,汝浚川便出发取了村中看看。
遇见钻进院落、柴垛间的小虫,士兵便手持竹帚轻轻扫拢,再集中掩埋。好在村中的蝗虫并不多。
“注意火势与风向,不要点着房屋。”
汝浚川在一旁叮嘱道。
日头渐渐西斜,滩边、街巷的蝗影稀疏了大半,躁动的虫声慢慢平息。
但汝浚川知道仍然不能松懈,她挑起火把,来到沟渠湿土上,用脚在土块上踩了踩。
“大人,您还不回去休息吗?”
“这下面不知道有多少虫卵呢。”
汝浚川一句话便将来喊她休息的樱珠吓一跳。
“慢慢除,可以的。”
火把燃起来的火焰笼罩在汝浚川的下巴处,那火就如同她与生俱来的一般,照出她的坚毅,而非怯弱。
说完,汝浚川就带着面色发白的樱珠回到帐篷内。
“吃饭了,粥粥。”
看着一边乖巧的元高眠,汝浚川突然有种老婆热炕头的感觉。
一顿饭照样让汝浚川十分舒心,直到汝浚川要洗漱的时候,元高眠依旧跟着。
“你不回去?”
汝浚川将外衣脱下来,挂在一旁。
“不啊,樱珠和茵寒还有事要忙,我来吧。”
帐中只有两人,元高眠又将面具取下来。唯一的火烛在汝浚川那一侧,只有能模糊照亮元高眠的五官,一明一暗,道不明的混沌。
“行啊,明日也要忙。你也早点休息。”
汝浚川再回头,元高眠已经离得极近极近,她能闻到面前人身上带有热意的皂豆味。也许是其他地方过于狰狞,凸显出元高眠的眼睛的透彻明亮,一汪干净的河水,却让汝浚川的心发痒。
“要不我来帮你吧。”
汝浚川才发现元高眠手上拿着的帕子,鬼使神差得她居然点头说好。
沾了温水的帕子敷上来,湿意扑面而来,汝浚川闭上了眼睛,任由元高眠左手支起自己的脸庞。元高眠右手中指滑过汝浚川的额头、颧骨、嘴唇最终来到了眼角。
呼呼呼~
汝浚川的呼吸声变大了许多。与她相反,元高眠的呼吸声居然是稳的,汝浚川无心去分析元高眠的一举一动,她全身心在控制不让自己的脸太红。
‘这擦得也太久了。’
汝浚川看不见元高眠现在双眼燃起神经质的光,如同一个上瘾的病人,不停吞咽自己的唾液好保持平静。
“好了。”
末了,元高眠右手换了位置,摩梭了汝浚川的后颈才松开。
“手伸出来吧。”
元高眠以恳请的姿态伸出手,恳求汝浚川将自己的手放上来。
他早在之前就将水盆端过来好绞帕子,他早已计划好不离开汝浚川一步,可惜汝浚川要先救救自己通红的脸。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汝浚川抢过元高眠手上的帕子,用左手抚上自己的脸试图降低这热度。她视线转移,不清楚不知道,一旁如恶狼的眼神再也没有控制,紧紧瞄准她。
“好。”
但元高眠选择退后一步,他不想压迫到此生唯一的珍宝。
他一步一停留地离开,只见一位美人站在灯旁捂着自己的脸,手中将帕子攥得很紧。离开帐篷后,他以汝浚川十倍的力度捏紧自己的双手。
“呼。”
“呼。”
村子中只剩下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