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知娴摆了三样小菜、一盅羹汤,还有一碗煮得绵软的梗米粥。
苏怀瑛试着自己用膳,只是因得不到反馈,不知所用的力道够不够,瓷勺被她摔到了地上。一记清脆响声后,裂成了数片。
一片碎瓷不巧就落在了她的脚旁,她垂眼望去,瓷片的边缘锋利。
那一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趁着知娴和知慎不备,她微抬了抬左脚,将碎片踢到桌下,以身形遮挡住。
知娴重新取来一个银制汤勺。苏怀瑛这回把握住了力道,自己用汤勺用完了一顿饭。
见状,知娴和知慎相视一笑,只当苏姑娘恢复得还不错,
膳后,知慎收拾停当,将食盒送出了殿外,恰好此时,有人送来晾好的汤药,知娴走到门外去接。
趁二人转身的机会,苏怀瑛躬下身,将瓷片捡起,牢牢地抓在手心。
她喝完药,过了一会儿便上了榻,预备歇息。
“日头太亮,把帐幔放下来吧。”她淡声道。
知娴不疑有他,今日是个大晴天,照得室内亮堂堂的,应了声是,便把纱帐放下。
待她退到屏风后,苏怀瑛摊开了掌心。
她抓得太牢,瓷片已刺穿她的掌心,鲜红的血珠从其中缓缓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眼底不带任何情绪,她半垂眸,拿起瓷片。
未料片刻后,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有人行礼,口呼王爷万安。
在殿门口看见帐幔落下,姜洵心底一沉,脚步生风地快速上前,他拂开帐幔,和内里的人四目相对。
听见响动,苏怀瑛在他进来前就已将左手塞入被中。
姜洵素日并不在正午回王府,只是今日他总觉心神不宁,下了朝便让人回府问询苏怀瑛的动向。听过禀报,他更加放心不下。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太平静了。不亲自看一眼他不安心,索性正午回府一趟,把折子都带回了王府。
方才在殿门口看见落下的纱帐时,他的心口一阵慌乱。
如今帐幔被掀开,只见苏怀瑛神色平静地倚靠在榻上,眼底还带着几分不解。姜洵上下扫视了一眼,她的一只手在锦被外,微微摊开,另一只手则缩在被中。
“王爷有事?”她从容不迫地问道。
平心而论,她伪装得不错,只是他鼻尖已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一把掀开被子。血迹已印到了底下铺的锦褥上。
姜洵面含薄怒,抓住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松手。”
苏怀瑛默默地望向他,不仅未松开,反而还使了些力气,将那瓷片越抓越紧,
只是她的力气终究无法与他抗衡。
他的目光沉如寒潭,捏住她的指节,轻易地便将她的手心打开,将那片已快要嵌进肉里的锋利碎瓷挑起,随即往外喊道:“传蔺嵩!”
跟在身后的知娴这才看清了床榻上洇着的一团血迹,脸色骤然大变,忙往外让人传蔺医正。
随姜洵前来的纪公公神色也一紧。这位苏姑娘怎的如此想不开?幸好殿下来得及时,否则恐怕要出大事。
苏怀瑛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冷冷道:“王爷可还记得当日在悬马驿说过的话?待事了之后,不会再管我生死。”
“何况,王爷救得了我一次,却未必能救下一次。”她的声音清寂,表情透着几分决绝。
姜洵按着她的手腕,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掌心,胸口仿佛被剜了一处,这比伤在他自己身上更令人难耐。
“事情未了,那日的话不算。”他断然回道,随即拿定主意,吩咐纪崇安:“去东侧殿,将本王书案上的木盒拿来。”
蔺嵩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方才听人通传说是外伤,他忙带上金创药。虽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苏怀瑛掌心的伤口时,还是暗暗吃了一惊,这位苏姑娘仗着感觉不到痛楚,下手可真狠。
他仔细清理了一番,上好金创药,边包扎边絮絮道:“姑娘,天大的事,想开了便不是事了。有时候人哪,就是要熬一熬,忍一忍,最后咬咬牙就过去了......”她得了心病,他能医人,医心却难,也不管人能不能听进去,反正他要尽力一劝,不仅是为了王命,更是为了自己的医者仁心。
待伤口包扎好,纪公公也把那木盒找来,放在了临窗坐榻上的四方几上。
被褥都须再换,姜洵上前把苏怀瑛横抱起来,放在了坐榻上。他打开木盒,露出了里头的一沓书信。
信是岑望修送来的。永宁侯府抄家,从书房里翻出了陆绍与苏家的来信,有苏成渊为托孤所写,甚至还有苏怀瑛的母亲三年前所写。
本想等她身体康健后再给她看,只是如今,她竟欲自戕,再也不能等了。兴许看见他们殚精竭虑,为她所作的各种筹算后,她会改变主意。
在他打开木盒时,苏怀瑛便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永宁侯亲启”,是她母亲所习的行楷。
她眼睫颤了颤,目光凝在那五个字上。
屏退了众人,姜洵将信拆开,为她一封封读去。
“......一别七年,前尘怅惘,过去种种皆为妾之罪过,愿君勿迁怒怀瑛。妾身染重疾,家父年迈体弱,恐天不假年。若能仰仗侯府门楣庇佑怀瑛,妾没齿难忘,望君念惜怀瑛孤弱,垂怜一二。倘蒙应诺,君之差遣,苏府无有不应。纵今生难报,愿来世结草衔环,报君之大恩。妾乞上。”
“来信知悉,侯爷所托,老朽定当尽心办妥,另奉三千两白银,及苏绣、杭绸等绫罗绸缎百匹,聊表心意,请侯爷笑纳。”
“......沉疴数月,医药罔效,老朽自知大限将至,独念怀瑛无所依靠。恳乞侯爷尽早遣稳妥之人南下,让怀瑛归宗陆氏。望侯爷护其平安,多多照拂,为其觅得佳婿,此情此谊老朽没齿难忘。临书泣拜。另奉五千两白银以作路费。”
念完最后一封,她的眼角滑落一道长长的泪痕。
原来,三年前母亲就已为她绸缪。这三年间外祖父更是对陆绍予取予求,只为陆绍能以侯府之势对她照拂一二。
而这一切,她竟到了今时今日才知晓。
她记忆中骄傲的母亲,从未因和离而后悔过的母亲,竟说出“过去种种皆为妾之罪过”一语。外祖父为人和善,但也自有风骨,她从未见他对人低声下气,但为了求得陆绍所诺,在信中竟也极尽恭敬。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咬着唇闭上眼。
说再多安慰的话亦是无用。掏出袖中的巾帕,姜洵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痕,“哭吧,哭过便好了,今后就当为了他们,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