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冽声线率先响起:“不必了。”姜洵不欲耽搁太久,便免了这些虚礼。
闻言,岑望修直起身,拱手道:“人已关在牢内,臣给殿下带路。”随即转身先走下台阶。
地牢中的湿寒之气夹杂着经年淤积的霉味涌上来。里面空荡荡,只关了陆绍一人,他被关在最里一间。
为防止人自戕,他的四肢均被嵌在墙上的铁链锁住,嘴里还塞着棉布。
听见狱卒开启牢门的响动,挂在墙上的人睁开眼。可惜,他的囚室内未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竖起耳朵,只听见好几人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到了自己身前。
穆闻舟点燃了一侧的烛台,牢房内霎时燃起了亮光。
还不适应突如其来的灯火,陆绍眯了眯眼,片刻后才睁开。
待看清来人时,面如死灰的脸上如这间逼仄的牢房一般,登时亮了。
他的心中升起了最后一丝希望。
将旁人都挥退后,牢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陆绍,知道本王为何而来吗?”男人淡漠的声音在昏暗死寂的囚室内响起,在空旷无人的地牢内显得尤为清晰。
姜洵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扫来,“若想保你家人,好好想想该如何回本王。”
陆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摄政王今夜能来,就是在给侯府一条生路。通匪是重罪。往大了说,府内成年男子可判斩刑或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侯府上下倾覆也不过转瞬之间,多年的家业从此便败落在他手上。
此刻,也只有眼前这个手眼通天的人能保住他陆家最后的血脉。
他嘴里塞的东西已被取下,被铁链紧锁着,丝毫动弹不得的人面上露出几分自嘲,“罪臣知道王爷想问是何人指使的我。”
“只可惜罪臣无能!替他办事多年,根本不知晓他的身份!他行事谨慎,从未主动联系罪臣。从前是姚宗益直接向罪臣下令,自他死后,便是刑部侍郎康守正与罪臣联络。”
姜洵眉头微皱。
姚宗益便是半年前在刑部自杀的户部尚书。其时,他便怀疑过刑部有内应,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没想到居然是康守正,他在朝中向来中立,竟隐藏得如此深,想来也是他给了姚宗益自裁的机会。
“也是他让你劫杀苏怀瑛?”姜洵忽然问道。
“罪臣若说是,王爷可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震颤,“罪臣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自姚大人出事后,我便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轮到我。为了掩饰,我已从侯府陆续拿了一大笔钱想把亏空填上,可不够!根本不够!”说到此处,他的情绪颇为激动,面色涨红。
“账目太乱了,有的账本不是我经手的,但也记在了我的头上。待算总账时才发现这亏空是个无底洞,就算把整个侯府赔上也不可能填上。”
“其实,数年前罪臣便陆续收到了苏家的来信。她的母亲病重,苏成渊又年迈,苏家为日后打算,想将怀瑛托付给我。”他抬眸看向姜洵,眼神直直的,似在脑中回忆,“我当时当真没有想过要害自己的亲骨肉!直到半年多前,苏成渊病重,让我安排人下扬州接怀瑛上京归宗。可他不知从何处知晓此事,他居然知道......
我收到苏家的信不久,他便让姚宗益传来密信,让我假意接女儿归京,路上安排马匪劫杀。人马都是他安排的,只有那四个马匪的路引是罪臣办的。”
说完,他垂下头。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圈套,彼时他已是一颗被放弃的棋子,劫杀苏怀瑛不过是为了在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可惜他别无他法。即便再来一次,兴许他还会选择牺牲这个多年没有见过面,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的女儿。这么多年,他从那人手里也拿到了不少好处。否则,偌大的侯府早就支撑不住,败落许久了。
早知苏府有内应,姜洵此时也不十分惊讶,他又细问了陆绍私挪兵器的事。
原来是钻的库房的空子,他的手段也说不得如何高明,无非就是在有人来申领时多报数目或者虚报损耗。
守卫库房的几个戍卒已被他收买了,只要是由他签印的放行帖,他们都不会仔细搜查。至于兵器的去向,陆绍并不清楚。他只须在文书记录上动动手脚,在巡检时做做样子便可,后续的事情那人从未让他参与。
一个时辰后。
姜洵从地牢里走出来。
岑望修还候在门外。
姜洵看他一眼,淡淡道:“最快明日早朝,弹劾你的奏章便会出现,岑大人今夜可做好准备。”
岑望修嘴角一抽,垂首应道:“臣谢殿下提点。”
不远处的几株修竹在灯影下微微晃动,秋风穿过簌簌作响的竹叶。
那疏落的缝隙间露出一轮残月,此时已是三更。
回到王府依旧未能歇息。
“传信给管钦,让他将库房兵器、粮草申领等事宜重新理出一个章程来,日后任何人来申领,若无主事在场检验,均不得放行。”男人沉声说道。
“是”穆闻舟在心底记下。
顿了片刻,又想起陆绍本想烧毁的账册,姜洵大致看了,这是陆绍自己做的一本明账,又吩咐道:“把陆绍那本账册也送去给他,让他私下再核验一遍。再通知影卫暗中盯着康守正,不必盯得太紧,小心为上。”
康守正乃刑部侍郎,品级不低。先是户部尚书,又是刑部侍郎,不知对方手里还有多少人。除了陆绍的话,并无其他证据,姜洵还不打算贸然把人拿下,只待顺藤摸瓜,看看从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穆闻舟一并应下,见天色不早,“殿下先去歇会儿吧,不多久又要上朝了。”
暂时想不出其他要紧事,姜洵先去沐浴更衣,洗去那股在地牢内沾染的潮湿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