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听后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先前的惆怅一扫而空,拿起银箸,立刻食指大动起来。沈樽怕她吃得急了,又赶忙劝阻:“吃慢些。”
晚膳后,宫娥们帮他二人换上常服。孙艾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沈樽则帮她把兜帽带好,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浓情蜜意。待上了马车,行了许久,孙艾估量着距离,心下疑惑怎么还没到,掀开帘子,望着马车行驶的方向,不禁道:“这路似乎不是往朱雀大街去的?”
沈樽牵起她的手,柔声道:“今日上元,朱雀大街必定人山人海,你如今有孕在身,我实在放心不下。带你去个清净又好看的地方,保准你喜欢。”
孙艾满怀期许,轻轻点头。马车缓缓前行,穿过曲折的街巷,最终停在角楼之下。此刻夜幕深沉,角楼在月色与花灯的映照下,更显巍峨壮丽。
沈樽一手扶着孙艾的手臂,一手始终虚护在她腰侧,放缓脚步,一步一步陪着她登上城楼。
高台之上早已被宫人布置妥当,秀丽的锦垫铺出一方卧榻,旁边的几案上摆放着点心水果。城楼四角,挂满宫灯,灯罩上绘着《上元乐舞图》。朱雀大街上的灯火点点,宛如银河落入人间,美不胜收。
夜幕渐深,皇城前一座高达二十丈的灯轮正在转动,其上悬挂着的万盏彩灯,璀璨夺目。沈樽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心中无限感慨地诉苦道:“你可知去年今日,我独自一人站在晋昌城的大柳树下,等了你好久。那时看着人家出双入对,三五成群,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孙艾笑着回环住他的腰问道:“我当时若是一句话没留就走了,你当如何?”
没有“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把你捆上花轿”的霸道宣言,沈樽一如既往地认真思考了许久,无比理性地道:“这就要从长计议了……”孙艾听后忍不住噗嗤一笑,引得沈樽好奇地问:“怎么了?”
“殿下,上元节连神仙都来凡间了,您怎么还端坐在灵霄宝殿中呢?”
沈樽笑着摇摇头,却又拿她毫无办法,只得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你想让我如何?”
“我啊……”她眼波流转贴在他耳畔道:“我想听殿下说些甜言蜜语。”
沈樽听了没有丝毫含糊,立马回应了她的要求,目光炯炯看着她深情道:“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这般认真模样,莹亮的眸中满是自己的影子,倒惹得孙艾率先红了脸,嘴硬地岔开话题,“谁要听你这般引经据典,像个老夫子一般。”她撇撇嘴松开手臂,作势要离开,沈樽赶忙一把将她搂住,手掌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无限憧憬地柔声道:“明年再来便是三个人了。不知他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
孙艾抬眼望着他道:“还是像我多些吧。”
沈樽困惑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孙艾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若是像殿下多些,怕他小小年纪张嘴子曰、闭口诗云的,我可受不了。”
沈樽听出她的揶揄,眉头微蹙眼里却带着笑意,“若是像你多些,只怕先生要愁白头发了。”
说话间远处传来爆竹声,夜空中炸开绚丽的烟火,与满城灯火相映成趣。孙艾望着朱雀大街上浮动的万点灯火,眉间藏不住失落:“听说今年西域胡商进献了会喷火的走马灯,还有用波斯琉璃做的长明灯……”话音未落,听得环佩叮咚,十余名宫娥踏着月光鱼贯而入,手中各式各样的灯笼映得她们鬓边银饰流光溢彩。沈樽拢了拢她的大氅:“你看看这个满意不?”他随意地一抬手尽显优雅,宫娥们将灯笼挂上木架,光影浮动处洒金的纸笺在风中飘舞。
孙艾置身其间,仰头看着灯笼铺开的“天幕”,捏住一张细看,轻声念道:“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字”才念完,她便已猜到谜底,自信地转头对沈樽道:“殿下,臣妾要是猜中了,可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他好奇地问道。
“一时还没想到,不如先记下,等日后我想好了,再来向殿下讨要。”
“好。只是若是答不上来,又该如何?”沈樽似笑非笑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答不上来便答不上,难不成殿下还想从我这儿讨了什么去?”她理不直气却壮的模样,着实让沈樽措手不及,“殿下若是要罚,那我可不玩了。”说罢将手缩回大氅中。
“不罚、不罚,来吧。”他无奈又温柔地拉过她的手,撤下那张谜面问道:“答对了有赏!”
孙艾得逞一笑,接过纸笺,向他背后一努嘴。沈樽转身查看,正是一扇朱漆大门,笑着点点头表示肯定。她嘴角牵成弯月,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来,再试试这个。”他从另一盏红纱灯上扯下一张洒金红纸,只见上面写着:“头戴红纱帽,身穿锦袍长。登高昂首立,喝破天晓光。打一事。”
孙艾看着这简单似哄孩童的谜面,知他是有意放水,便故意蹙眉装作为难。沈樽在一旁看着,嘴张了几次,恨不得把答案说出来,又生生咽下。直到孙艾“噢”出一声,他才松了口气,满眼期许地等她开口。
孙艾眼睛骨碌一转,故意拖长了声音:“我看这谜底就是……”她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沈樽身上,“太子殿下上朝。”
沈樽终于知道自己被她戏耍了,又好气又好笑地展臂一揽,将人稳稳扣在怀中。宫娥们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唇角溢出的笑意,沈樽耳尖微微泛红,无奈地轻刮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责怪:“你真是越发胆大了。”
孙艾却丝毫不怕,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拿我奈何的肆意。沈樽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
忽听得身后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还是皇兄会找地方。”
二人惊讶,孙艾红了脸想要避开,随即想到自己的身份,该有的端庄还是要有的,于是大大方方站直,脸上却还带着方才嬉闹时未褪尽的红晕。
看清来人,沈樽愈发诧异,“七妹?你怎么来了?”
以沈珍的性子,此时她最应出现在人头攒动的两市大街,怎么会跑来这偏僻无人的角楼。
“怎么只许皇兄带着嫂嫂来此躲清静,不许我和陈姐姐过来登高赏月?”她淡定从容的神态,好像真的只是偶遇。
其实傍晚时分,她与陈娴换了男装,正在西市闲逛,刚好碰到程家两兄弟带着心仪的小娘子赏灯,便凑了上来打算同行。程岭好不容易才约到太子少保的孙女王良,哪里愿意七公主来打扰,于是借着沈珍旁敲侧击的打听,将计就计地把太子的行程安排透露给她,然后装出一副说漏的惶恐模样,让她千万不要前去搅扰。
得知太子带着孙艾在角楼观灯,沈珍眸中立时绽出异彩,饶有兴致地拉着陈娴便要离开,“走,带你去见一个妙人。”
程岭眼疾手快地拖住她,低声央求道:“七公主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放心,我只说是听闻皇兄从大盈库里借用了三十盏琉璃花灯在角楼赏玩。”她狡黠地冲他眨眨眼睛。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程岭如受大恩般一拜再拜地送走沈珍二人,一旁的程峰终于结束了事不关己的低头不语,抬起眼来看向程岭,指着他,似要责怪,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角楼下,寒风吹起她的大氅,墨玉色的眸子里,藏着迫不及待要与孙艾相见的雀跃。
城墙之下果然重兵把守,沈珍亮明身份,带着陈娴拾级而上。
她想起第一次在蓬莱殿见到孙艾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曾让她失望。直到后来她假借“教习宫规”反将皇后一军,才明白她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鲜活有趣。
来到最高层。沈珍一眼便瞧见灯下站着的孙艾和太子。本想着吓他们一吓,示意了宫娥莫要出声,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不巧却把他如何揽她入怀看得清楚。二人见状羞红了脸,只好出声提示。陈娴则默默跟随在沈珍身后,亦步亦趋地行礼问安。
沈樽早就猜到沈珍定是得了什么消息,却故意问道:“七妹何时转了性,会来这种地方登高赏月?”
“我听闻皇兄借了三十盏琉璃花灯来讨嫂嫂欢心,便想着来沾沾光……”话未说完,见太子微微侧头瞟了眼宫灯,然后快速回看向自己,瞳孔在烛火下闪着敏锐的光,恰似鹰隼发现猎物时的刹那,唇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突然察觉似乎哪里不对,但沈樽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连山终于约到王小娘子了?”
“皇兄怎么知道的?”
“他特意把你打发到此处,就是为了支开你。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夜风掠过高墙,将沈珍耳畔碎发吹得凌乱。她这才惊觉,看似是自己套出消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程岭的算计之中。正在心中暗骂程岭之时,沈樽拢紧了孙艾的帽兜,一手扶住她的手肘,一手揽过她的腰身,漫不经心对沈珍道:“起风了,我们先走一步。这儿留给你们了。”在恍惚的烛火下,他的嘴角终于泄出一丝极浅的笑纹,稍纵即逝,“还有这些红纱宫灯也留给你们赏玩了。”
“这就走了吗?”沈珍无措地看向孙艾,不舍地问。
孙艾抬眸看向沈樽,眉头微蹙,似在嗔怪。可转向沈珍时,面上已漾起温软的笑意,“夜寒风急,七妹妹也早些回宫,莫贪玩受了凉。”
“多谢皇嫂关心。”沈珍见状忙拱手行礼拜别,等陈娴反应过来时,才想起今日穿的男装,而自己却行了万福礼,抬眼偷瞄太子是否发现,正撞进他那双如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四目相接不过瞬息,陈娴像被滚烫的灯油烫着,耳尖“腾”地烧起来,慌忙低头躲避。
沈樽不过匆匆一瞥,目光冷淡而疏离地微微颔首,便又将注意力转回孙艾身上,半步不离地护着她下台阶,连背影都写满了“无暇他顾”。
陈娴望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垂下眼,不再去看。
回到车上,孙艾轻打沈樽手心笑骂道:“小心眼儿。”
四下无人时,他总是显露出难得的孩子气,“他活该,连我都敢算计。等七妹整治完他,我也得好好罚他。”
“可惜你今日的‘调虎离山’也已败露。”见孙艾挑眉取笑,沈樽嘴硬道:“但却额外抓到了一个‘细作’。”
原来他今日安排朱福去大盈库借琉璃花灯,跟永平帝报备登角楼的行程时,除了自己府里的人,便只有他们了。只是他们并不知道,琉璃花灯是布置在府内,而非角楼。
马车稳稳停在太子府门前,孙艾虽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抄手游廊下一盏盏琉璃花灯被高高悬挂在梁枋上,红绸福笺在风中轻轻摇曳,整个庭院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平日里肃穆的正殿,也点缀上了精致的走马灯。
“还想不想猜灯谜?”沈樽怕她刚刚没玩尽兴,准备让人再找些灯谜来。孙艾却觉身上又有些疲乏。于是玩笑着询问道:“那是要猜到雄鸡报晓,还是殿下上朝啊?”沈樽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以惩她的顽劣。而后命宫娥伺候她更衣。
这一夜,满院的灯火陪着她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