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妆台上的锦盒打开,月牙泉发簪旁躺着一把钥匙,她认出那是用来打开书箱的,于是小心收好。梳头期间,孙艾拿着发簪仔细欣赏,爱不释手。
“娘娘,这是什么?”瑞仪难得见她对一件首饰如此喜爱,不禁好奇地问。
“这是我家乡的鸣沙山、月牙泉,一处极美的地方。等你日后出了宫,可以去看看。”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出宫后的她们,恐怕也是成婚嫁人,哪得自由来去?从铜镜中看去,瑞仪眉宇间已染上淡淡的忧愁。
孙艾心下歉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吩咐另一个小宫女去打开窗。
可惜昨晚一夜的大雪,早将这五彩的世界倾覆成一片素白。她望着窗外怔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室内被炭火烤得很是暖和,众人无声地忙碌着,直到最后孙艾重新被锦缎狐裘包裹严实,再回看这方狭小而朴素的“闺房”,恍如隔世。
可她知道,昨夜不是梦。目光落在那口木箱上,双鱼锁安静地替她守护着秘密。
站在院外,回看大门,并无涂饰,左右清一色的水磨群墙,门头一块镜面白石,想来是在等她赐名。回到瑶光殿,她展纸润笔写下“叠境”二字,命人拿去制匾挂上。
随后梁茂捧着账册前来请问府中备办年事,因是孙艾头一次主持,故而梁茂提前准备出往年旧例以供参详。
她收敛心神,接过账册,逐页翻看。
一忙,便是天黑。
除夕当日,朱雀大街积雪初融,太子仪仗的金钲声穿透晨雾。孙艾在宫婢搀扶下登上厌翟车,七翚三凤冠压在发顶,重得她微微晃了晃身子,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蹙,旋即又恢复端庄。
沈樽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轻声问:“身子不适?”
孙艾轻轻摇头:“无妨,许是有些乏了。”
太极殿内已设好太后席位,鎏金鸾凤纹香炉置于主位,炉中焚着特供太后的“百合苏合香”,香烟袅袅,仿佛她端坐其上。永平帝率众人向太后寝殿方向遥拜,祝愿太后早日康健。
礼毕,沈樽领孙艾向帝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孙艾跪拜完起身的一瞬间,忽然有些发软。她撑着宫婢的手臂借了借力,缓了片刻才站稳。
沈樽察觉到了,手臂微微抬起,扶在她身侧。
二人就坐于东侧青玉榻。案上摆着錾银酒樽、白瓷碗碟、银箸,整齐如仪。宫婢奉上清茶,孙艾浅啜一口,却觉得茶味偏苦,将茶盏搁在案边。
沈樽将身子挪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要不要换些别的?”
孙艾轻轻摇头,勉强笑了笑:“不妨事。”
永平帝将宫宴头道菜奉与司仪女官,命其送至太后寝殿。不多时,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躬身入殿,高声传谕:“太后懿旨:闻陛下亲奉佳肴,哀家心甚慰之。着即开宴!愿我大陶,河清海晏,万姓咸宁!”众臣躬身行礼,齐呼“遵懿旨”。
随后鼓乐声响起,数十位健硕男子,踩着羯鼓节拍跳起胡腾舞。旋转时,腰间缀着的鎏金铃铛与琵琶弦音共鸣,锦袍上的孔雀羽在烛光下幻出七彩光晕。
乐声暂歇,殿外忽又清啸破空,十六名太常寺乐工奏响《王师开疆乐》。三百名武士披甲执戟,踏着震天动地的鼓点列阵而舞,矛尖寒光与殿内烛火交相辉映。
编钟与羯鼓的和鸣中,宫娥托着雕漆食盒鱼贯而入,朱漆盒面上的描金瑞兽在烛光里睁亮眼睛。先是三层透雕银盘盛着的五侯鲭,接着是白瓷盘里浮着油花的浑羊殁忽。鹅皮烤得金黄透亮,执银匕轻轻划开酥皮,肉汁糯米饭缓缓溢出。孙艾看着却毫无食欲,迟迟未动。
“不合胃口?”
孙艾勉强牵了牵嘴角,摇了摇头:“许是这两日太累了。”说罢,避开案上佳肴,将目光移向殿中乐舞。
尚食局女官再掀开一食盒,介绍道:“此乃驼峰炙。”
乳白的蒸汽裹挟着驼峰肉的香气直冲鼻腔,孙艾胃里一阵翻涌,忙以手帕遮住口鼻,身子微微前倾,忍不住干呕起来。身旁的锦惠立刻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瑞仪也及时递上温水。
沈樽一惊,放下筷子,声音低沉而急切,“怎么了?”
永平帝注意到身旁的异样,命王德安前去处理。
沈樽焦虑的目光追跟着孙艾的背影直到偏殿,值守太医随即而至。永平帝尚未发话,沈樽自知贸然离席不合礼数,却又实在心焦,目光数次下意识瞟向偏殿方向,却强压下起身探视的念头。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转头正要吩咐朱福悄悄前去查问,却见太医署正令已向此疾步行来。
“启禀陛下!”太医跪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臣为太子妃切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乃是喜脉之征。”
沈樽那双向来沉稳的桃花眼猛地睁大,睫毛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撑住案边,向前探出身子,喉结滚动半晌,才问出声:“你……你说什么?”
太医转身向他叩首,声音又高了几分:“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已有身孕二月有余!”
太子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手微微颤抖着,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稳步起身,行至殿中,向永平帝躬身叩拜道:“臣叩谢祖宗福泽庇佑,赐臣添嗣之喜!”
皇后随即起身对永平帝施礼,“此乃天佑大陶,龙脉绵延!”
殿内众臣亦纷纷离席,一时间“恭喜陛下!贺喜太子殿下!”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宫宴的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众臣举杯高呼:“陛下万岁,天佑大陶!”
永平帝连说三个“好”字,高声道:“速将此喜讯禀告太后,以慰慈怀。赵宁拟旨,封赏孙氏族人,以贺添嗣之喜!”说罢目光扫过众臣,待众臣安静后,才转向沈樽,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去陪你的妻吧。”
“儿臣遵旨!”他强压着心头的兴奋与激动,恪守御前礼仪,努力将步子控制在龙行虎步的威仪与徐徐而行的从容间,可指尖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脚步也难掩急切。
迈步进入偏殿,离开众人视野,先前的仪态全然抛开,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小跑起来。孙艾见了起身相迎,用锦帕拭去他额上的薄汗,轻声嗔道:“堂堂储君,这般失仪,若传出去……”话音未落,便被太子握住双手,轻声在她耳畔道:“我们有孩儿了,我要当父亲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微颤的掌心覆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喉间溢出一声喟叹,“刚刚真是急坏我了。”
“太医说腹中胎儿安好,只是行动坐卧间,宜轻缓为要。”沈樽环着她的肩膀,另一手托握住她的手,扶着她慢慢落座,屈膝半跪在地,以耳贴近腹部,屏息聆听。腹间唯有柔软的温热,哪来什么声响?然而他却舍不得起身,仰头望着她问道:“他能听到我说话吗?”未等孙艾作答,他已对着腹部自说自话起来,“孩子,我是你父王。”
孙艾被他的憨态弄得面红耳赤,轻推他嗔怪道:“太医说月份还浅呢,你莫做这等傻事,仔细叫人笑话。”沈樽不以为意反手握住,趁其不备在她手背落下一吻。这一次孙艾并未躲避,眼底满是温柔。
沈樽忽然涌起一阵恍惚。母妃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等着他降生?
他凝视着她尚平坦的小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许久,见沈樽再无其他言语,只是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背,孙艾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殿下?”
沈樽抬头,眼底泛红,眸中满是恳切与恐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始终克制着,未让泪水落下。
孙艾心头一紧,轻声道:“为何忧伤?”
沈樽喉间溢出破碎的叹息:“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我的母妃便是因为生我……”话未说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在心中不断祈求上苍,不要让悲剧重演。
孙艾感受到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想替他擦干,却发现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柔声道:“生育之事,虽有不测之险,但这孩子是你我骨血凝成的盼头。放心,我们一定会一起看着他长大。”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尾音却微微发颤,“我们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成人、婚嫁。”
一滴泪终于从他眼角滚落。他别过脸去,不愿让她看见。
孙艾抬手,轻轻捧起他的脸转回来,用指尖抹去那滴泪,柔声道:“明日我去给母妃上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你还有什么想跟母妃说的,也一并告诉我。”
沈樽听后心中一暖,将头埋进她的怀里,柔声道:“那就请母妃保佑你和孩儿平安吧。”
话音未落,忽听殿外鼓角骤鸣,声震宫瓦,千躯同振。
孙艾侧耳听了一瞬,眼睛一亮,方才还带着几分困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光彩,“傩礼开始了?”
沈樽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上百人齐声吟唱的嗡鸣混着渐重的鼓声,让他愈发担忧:“外头吵得很,人又多……”
孙艾却已打定主意要将他从这愁思里拽出来,索性拉着他一头扎进人声鼎沸的热闹中去,“走,去观礼。”
他们缓步回到正殿。依制向永平帝行过礼后,悄然归座。整座宫廷的喧嚣盛景,即刻扑面而来。
上百名舞者头戴傩面,在震天的鼓声与呜咽的号角中腾挪跳跃,五彩的祭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他们手中的火炬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远远望去,像无数条火龙在宫墙下翻卷游走。领舞的方相氏身披熊皮,手持长戈,率领十二兽神在人群中穿梭奔腾,每踏一步,夯土地面便腾起一阵细密的尘土,被火炬的红光一照,竟像赤色的云雾在舞阵中蒸腾翻滚。
沈樽起初看得并不专心。他的视线每隔片刻便要从舞阵上移开,侧头去看孙艾。但见她眉眼舒展,眸中落满跳动的火光,眼底漾着真切的鲜活。便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那些缠绕心头的顾虑、担忧与沉郁也逐渐被冲淡。
礼毕。朱福不得不轻声提醒:“殿下,子时已至,需前往太庙点烛安神,为元日祭祖做准备了。”
沈樽万般不舍,也只得离席禀明了永平帝,转身往太庙方向去了。
殿宇深处,太常寺官员正仔细核验一应祭品。他缓步踏上石阶,立于一侧。视线漫过案上井然排布的笾豆,忽然想起孙艾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再过些年,那孩子也会站在这里,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卯时,祭祖开始。
沈樽换好爵弁服,随侍在永平帝身侧。永平帝行三献礼,奠玉帛、读祝文。沈樽按部就班地跟随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可心里却总是牵挂着她。
辰时正礼毕,永平帝率群臣回宫。正元大朝会正式开始。各国使节依次进献贡品,说着千篇一律的贺词。沈樽站在御座之侧,面色如常,目光却几次不经意地瞥向殿外的日影。
待朝会终于结束,他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退朝鼓,快步向宫外走去。此刻她应该也已代自己祭拜好母妃了吧?母妃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也会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