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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顺闺训藏素志 暗施仁恤守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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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动声色地将盒盖盖好,只说了个“好”字,便把木匣收进柜中。

梁茂见状,暗揣太子妃是要亲自处理,便躬身告退,报与太子。

沈樽听完只道:“你查你的,切勿打草惊蛇,替太子妃兜好底即可。”

却说孙艾铺纸润笔,直到十遍全都抄完,仔细收好,亲自送入宫中。

皇后见她如此恭顺,实在挑不到错处,也只得放她回去。

当众人以为太子妃会就此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生活时,瑶光殿前月台上,她却招来所有近侍的太监、宫女。“本宫知你们自幼入宫,不曾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可这世上哪有人生来就只为伺候人?从今日起,我便要教你们识字,等你们年满出宫后,也能为自己争一方天地。”

众人不知何意,以目光相询,孙艾扫过众人身影,又道:“即日起每日习一字,本宫随时考课,学得好的赏银钱,赐新衣。不用心学的,可就要打发出去做杂役了。”此等言论一出,惊得所有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而她却只是垂眸将衣袖边的一处小翻起捋平,依旧我行我素道:“瑞仪,将纸笔分与众人。”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见已成定局,开始顺从地接受了这一事实,依着太子妃的指令,席地而坐。

孙艾转到桌案后,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弱”字。写罢,她将纸张调转,推至书案边缘,让纸自然垂落在众人面前,用镇纸压好。开始讲解道:“这个字念ruo,意思就是柔软、无力。你们看,这个部分就像是弯曲的木棍”她边说边用手指沿着“弓”描画,“而下面的三撇,像不像柔软下垂的头发?柔弱的事物需要成双成对,相依而存,故而写两遍。”

宫女太监听得认真,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已经开始用手指比划。孙艾见了,轻轻一笑道,“纸笔在手,你们可以试着自己去写了。”

众人听后跃跃欲试,展纸润笔后却犯了难。他们有的攥着笔杆像抓拨浪鼓,有的把笔杆架在虎口上,腕子绷得僵直,还有些则模仿着孙艾执笔时的模样,三根手指颤巍巍捏着笔管,悬在空中迟迟不敢落笔,最终抖下一滴墨疙瘩。胆子大一些的,则瞄着孙艾的字,在宣纸下艰难地蹭出一条如蚯蚓爬行般的墨迹,引得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孙艾注意到众人形形色色的窘态,目光掠过人群时,在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那人握笔的姿势太自然了,可落笔时,却故意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还不如旁人。

“别急,慢慢体会行笔的感觉。”她柔声鼓励着大家,眼底没有一丝嘲笑,反而是蹲下身子,逐一指导,“放松些。”她轻握住一位宫娥的手,带着她运笔肯定道:“瞧,这不是好多了,慢慢来,不用急。”转身又托住旁边另一位宫娥颤抖的手腕道:“没事,刚开始都不太稳,写惯了就好了”她一遍遍示范,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大家心中想学,奈何笔画太过复杂,锦惠道:“娘娘,这也太难了,您还是先教我们些简单的字吧。”

孙艾点点头,深以为然,重回桌前,写下一个“人”字,展于大家面前。“这个字念ren,人便是如你我这样,头顶天,脚立地。”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一撇一捺。

众人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教了三五日,“弱”“人”“下”“早”“卑”几个字轮番练过。众人笔下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虽仍歪斜,却已不再是当初的蚯蚓爬行。

如此这般平静地过了半个月,皇后再次召见孙艾。这一回,孙艾面上满是惊惶怯懦,低眉顺眼地跪下,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胸间那盘筹谋半月的棋局,却推演的越发清晰。

“太子妃啊太子妃,不过才半月有余,你就又原形毕露了?”

“臣妾愚钝,请皇后娘娘明示。”她垂眸敛目,眼角眉梢皆是惊惶。

“本宫听闻你亲自教宫人习字,还说出什么‘为自己争一方天地’的混账话?”说罢抬手示意自己的掌事宫女琳琅将收来的字拿到她面前。“证据在此,你认不认?”

孙艾眼下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却倔强地跪得笔直自辨道:“臣妾不知皇后是从何处听来此等不实的传言。臣妾确实不曾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望皇后明察,还臣妾以清白。”

陈皇后见她急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倒真像是被冤枉的那个,心里不禁也有些含糊这消息的准确性,不免缓和下语气问道:“这些字可是你教的?”孙艾接过纸张,一张张翻过,无比坦然地承认道:“是臣妾教的。”

“教宫人识字,你是何居心?”

孙艾一脸茫然道:“臣妾是在教宫人宫规。”说罢她将字按顺序铺在地上,正是:卑弱下人,常怀畏惧,晚寝早作。

陈皇后看着地上那几个字,面色渐渐僵住。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艾猛然叩首,再起身时,眼角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道:“自蒙皇后娘娘谆谆训诫,臣妾于府中夙兴夜寐,皆依宫规而行。侍奉太子左右,更是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事事以太子为先,处处恪守本分,唯愿不负娘娘教诲,以报天恩。今次蒙受构陷,实让人心寒,更令人胆颤。若无法洗去冤屈,只怕日后宫中人人自危,还请娘娘彻查此事,揪出构陷之人,还臣妾一个公道,也还后宫一片清明。”

陈皇后心知落入孙艾的圈套,也只得弃车保帅假意安抚。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亲自扶起孙艾,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是本宫失察,让你受委屈了。”而后转向琳琅,“是何人构陷的太子妃?”

琳琅闻令将揭发的宫娥从人群中指出。果不出所料,就是那日孙艾察觉异样的宫女,然而面上装出惊诧模样,痛声质问道:“你为何构陷于我?”

那宫娥自知此种情况下对峙,没人会帮自己证明太子妃撒谎。更加不敢攀咬出皇后的委派指使,拖累到家人。只好认命苦笑,三缄其口,俎上鱼肉般任人处置。

回府车驾上,孙艾脑海中浮现出那宫女的模样。若当时心软,将她保下带回,皇后必起猜忌。留她在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没有再想下去。

这深宫里的路,她算是走明白了。

此番对阵过后,众人一方面慑服于孙艾的雷霆手段,另一方面又深受她菩萨心肠的感染。加之太子以源源不断的赏赐,昭示着绵延不绝的宠爱与深情,更是为她筑起一道壁垒。

府中终于迎来了太平无事的安乐时光,可当隆冬的北风如刀刃般刮过太子府廊庑,梁茂紧紧将藏蓝色大氅收拢在身前,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积雪的小路前往书房。

崇文殿内炭盆烧得正旺,梁茂在殿外看见太子案头堆积的文书,权衡了一下轻重,还是决定插个空禀明来意。

“殿下,本月初三,太子妃从嫁妆中支银三百两,用途未详。掌藏觉察似有不妥,上报司则。司则不知如何处置,便报给了微臣。”说罢呈上掌藏记录的账册。

初时只当是寻常汇报,沈樽头也没抬便道:“既是嫁妆,太子妃可随心支配,内官无需细问,如实载录即可。”待反应过来时,却眉头微蹙满眼疑惑,“三百两?”这差不多是一个五品京官一年的俸禄了,太子妃吃穿用度自有月例支应,如今动用私账想来是去周济他人的。本不打算插手,又怕她当真遇到了什么难处,不敢同自己说,心中略有些失落。

“臣特来请示,是否需要详查?”

沈樽带着解惑的心态吩咐道:“去查查是不是孙府出了什么事。”次日晚,梁茂前来复命。

“启禀殿下,臣已查明,太子妃确实命人将钱送去了孙府,供养西北阵亡将士的遗孤。”

“供养遗孤?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孙府现下便有从西北接来的数十个女童。想来是孙家二郎的俸禄不足以养活全府上下,才向太子妃求助。”

沈樽点头沉思,梁茂又道:“还有太子妃吩咐微臣,调回殿下赏赐孙府的丫鬟小厮,只留两个贴身的和四个粗使的即可。”

沈樽听后为自己的失察心生愧疚,孙萧一个月俸钱不过十两,可他拨去的那些使唤仆役一个月的花销就得十多两。当初原是好心,想着他们初来乍到的,哪里都需要人手,却不曾考虑过他一个八品的供奉,哪里讲得起这样的排场。

“只管听太子妃吩咐就是。还有从孤私库上拨三百两,填补上太子妃的嫁妆。供养遗孤之事,就说是孤的安排。”

梁茂一怔,随即明白,私自奉养军属,是大忌。便道:“臣明白。”

待梁茂应声拜别退出后,沈樽随即对朱福道:“宣孙泽文即刻来见孤。”

“是。”朱福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孙泽文前来觐见。

“有一事,着你去详查。依《陶律》阵亡将士家眷可得朝廷供养,此事执行如何?”

“臣即刻去办。”孙泽文行礼应答,徐行而退。

沈樽揉着发酸的脖颈步出崇文殿。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紧狐裘,回想起晋昌城的寒冬,本欲舒活舒活筋骨,缓一缓,便返回殿继续批阅文书,脚下却不自觉,转向了瑶光殿的方向。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混着靴底碾压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网住的不只是今夜的月光,还有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然而瑶光殿内,孙艾早已歇下。沈樽因有如山的公文等待处理,更加不敢将她吵醒。生怕她一醒来,自己便再难挪开半步,只想与她耳鬓厮磨。

回崇文殿的路上,北风一点点带走他狐裘下的暖意。

他忽然有些茫然。成婚这么久,她从未开口向自己讨要过什么。两次皇后的为难,她一声不吭自己解决了。如今供养遗孤,宁可动用自己的嫁妆,也不告诉他。

他本该欣慰的,可心里为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

当众人皆以为他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才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在两仪殿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他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勉强将精神集中在案牍之中。

未时刚过,内侍通传:陛下驾临两仪殿。满殿臣子俱是一凛,纷纷起身见礼。永平帝步履沉稳入内,一眼便看见太子面色苍白、神思倦怠的模样。

“太子,朕听闻,你昨夜子时方歇、寅时便起?”

沈樽正要躬身回话,喉间忽发紧,一阵压抑的咳嗽猝然涌上来。他忙以广袖掩口,咳声闷在衣料间,听得人心中发紧。“儿臣……只想尽快理清手头政务……”

永平帝眉头一蹙,沉声斥了句:“胡闹!”语气虽厉,眼底却满是疼惜:“国事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的身子。今日酉时之前,必须回府歇息。朕会让尚膳监送安神汤过去。”

沈樽还想推辞,迎上父亲不容置喙的目光,终是低声应下:“儿臣领旨。”

中书侍郎捧着一叠文书刚跨进门槛,便见永平帝目光冷冽地扫来。他脚步一顿,到嘴边的话生生拐了个弯:“殿下,此事不急,臣明日再呈。”说罢躬身轻退。

其余臣子交换了几个眼色,也纷纷将手中奏疏悄然纳入袖中。户部尚书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殿下贵体为重,我等公务尽可从长计议。”

不过片刻,殿内臣工便次第告退,偌大两仪殿,竟一下子清静下来。

沈樽望着空荡的殿宇,闭目稍歇方起身出来。冬日的太阳带着难得的暖意,沈樽仰起头,任由阳光倾泻在自己苍白的脸上,竟生出几分恍惚。日日披星戴月的早出晚归,他这才惊觉,自己已许久,不曾在天光未暗时回过府,不曾好好看过她一眼。思及于此,更加快了回府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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