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想不想四处看看?这府里,你还没好好逛过。”
孙艾眼睛一亮,点点头。
二人收拾停当,出了承恩殿。孙艾回头望了一眼匾额,嘴角微微扬起。
沈樽牵起她的手:“走,先带你去看看大婚行礼的地方。”
明德殿在府邸前部,殿宇开阔,朱柱挺立。飞檐舒展如大鹏展翅,在晨光里投下沉稳的影。孙艾站在阶前看了许久。那日她坐厌翟车进门,隔着团扇,什么都没看清。
逛完前殿,沈樽又带着她折返。穿过承恩殿前的月门,往后院走去。
“这是天一门。”他指着青砖门额,“里头是花园。”
桂香淡淡飘来,五色卵石小径蜿蜒向前。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佳木葱茏,繁花映日,流水潺潺汇入小池,游鱼聚拢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
从花园出来,孙艾回望这座精巧的园林,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园子,怎么还没孙府的大?”
沈樽脚步一顿,像是看出她的困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艾没在意,只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回廊另一侧,一座绿瓦朱门的殿宇静静立在花木掩映之中,檐角舒展,端庄沉静。
沈樽停下脚步,侧头看她:“那是瑶光殿。”
孙艾一怔。
“你的寝殿。”他轻声补充道。
她望着那座殿宇,许久没有说话。
沈樽有些不安:“怎么了?”
她转过头来,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从前驻守的时候,只有一顶帐篷栖身。如今有这么大的地方,反倒不知该怎么住了。”
沈樽望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上的茧。
行至殿前,孙艾松开他的手,先一步踏进殿内。
青石砖地清凉开阔。正中设着太子妃的坐榻与案几,玉石螺钿相衬,华贵却不张扬。她转身又看向东侧屏风,上面绘着木兰从军图。孙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沈樽,他正望着她,眼底有笑意。
绕过屏风,便是内室。紫檀雕花大床矗立正中,床栏上凤凰纹样栩栩如生,蜀锦被褥绣着龙凤呈祥。她只看了一眼,脸颊便热起来,忙移开目光,去看一旁的妆台与衣柜。件件精致,却不张扬奢靡。
内室另一侧设有浴间。石砌浴池雕着莲荷,活水引入,清净雅致。她顺着水流望向窗外,才发现殿后还藏着一处小园林。一池清水,待夏日便是荷香满塘。汉白玉小桥连着赏荷亭,岸边垂柳依依,□□蜿蜒,四时花开。角落里的假山叠石,自有一番幽深意趣。
她还想再逛,却被沈樽轻轻拉住,温声道:“先用午膳吧。”不过走马观花一圈,竟已耗去近半日的光景。
孙艾笑着由他牵去西侧配殿,刚坐下,一列宫娥便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食盒一层层掀开,珍馐香气瞬间漫满殿中。菜肴琳琅满目,她握着银箸,竟一时不知从何下口。
沈樽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鲈鱼脍放进她碟中:“这是从扬州运来的鲜鱼,尝尝。”鱼片浸在琥珀色的鱼露中,她食指大动。忽然目光一转,又被一旁翻滚的羊汤吸引。
那汤汁奶白浓稠,沈樽见状,亲自为她盛了一碗,白玉汤勺轻碰翡翠碗,声音清悦。
不过片刻,长案已被摆满,看得她微微蹙眉,“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沈樽只笑:“不用吃完,拣你喜欢的尝几口便好。”
略动几筷,殿外银铃轻响,宫娥已然上前,准备撤换菜品。孙艾望着那一桌几乎原封未动的佳肴。晋昌城外流民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心头。
她缓缓放下银箸。声音放柔,却十分认真:“殿下,这般奢靡,臣妾受之有愧。”
沈樽一怔,抬手遣退了众人。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孙艾才轻声道:“殿下也见过西北大旱,百姓流离,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得。可我们这一顿饭的耗费,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的生活。这么多菜,不过浅尝辄止,便要倒掉,我实在吃不下去。”她语气平静,却藏着心底压不住的不安。
沈樽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东宫膳食是太祖定下的规制,并非我刻意奢靡。”
他见过流离,见过饥馑,可自幼长于深宫,过得从来都是这般日子,生来便不知真正的饥饿是什么滋味。
孙艾看着他,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还知道,你特意为我添了西北的菜式。”顿了顿,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可对我来说,只要与你一起,便是清粥小菜,也胜过三牲五鼎。”
沈樽望着她澄澈的眼睛,一时竟无言。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无奈与纵容:“罢了。东宫内政,本就是太子妃执掌。从明日起,膳食规制,全都交由你斟酌。”
孙艾松了口气,眉眼一弯,真心实意地屈膝谢恩。
午后二人沿着抄手游廊漫步,孙艾不时仰头看梁上彩绘,忽见一雅致清幽之所,区别于正殿的雄浑,此处采用廊院式布局,院内遍植翠竹。细看主楼匾额,“崇文殿”三字,应是取《尚书》“崇文修德”之意,想来此处就是沈樽的读书之所。正欲再向西行,内监朱福上前道:“启禀太子妃,再向西便是粗使宫娥、洒扫仆役栖身之地,实是污秽腌臜。贵人千金之躯,还请留步,切莫沾染了浊气。”
孙艾极目远望,层层高墙遮挡,她看不到那边的模样,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悯,并未多言。只回头望了一眼崇文殿,抬步向殿内走去。
朱福还要再行阻拦,却被沈樽抬手示意无妨。
推开双扇门,阳光在青砖上投射出窗棂的光影,明间中央设一套紫檀桌椅,案上则摆放着鎏金香炉与文房四宝。上方高悬“勤学修德”的匾额。屋顶藻井里绘制的二十八宿与银河,星辰在光影中微闪,图案精美绝伦。
东次间靠墙处,一排排樟木书架高耸而立,朱漆髹面,饰以缠枝莲纹。九层书架上,经史子集按类整齐排列。
孙艾目光掠过孔颖达《五经正义》的写本,又落在《史记》《汉书》的皂色函套上。不少珍贵的手抄本上,还在卷首钤着"东宫书府"的朱印。
书架旁设一楠木屏风,上面以螺钿镶嵌出“孔子讲学图”,人物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琅琅书声。
西次间则是休憩之所。一张雕花罗汉床铺着蜀锦软垫,床前乌木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窗边紫檀书桌上,有几样文玩把件。青铜鹤形灯静立一旁。墙壁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
正巧詹事孙泽文送来几份公文,沈樽落座细看,孙艾则自己在东次间徘徊。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藏书,每一本都想一睹为快。当指尖抚过《史记》皂色函套上的四神纹时,织锦的触感,让她激动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踮脚取下一卷,发间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她站在书架前,迫不及待地翻开,阳光透过棂窗,在书页上投下光斑。
书卷在手,任檐角日光悠悠游走。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过,廊下竹影婆娑,沙沙声将她惊动。
孙艾恍然抬头,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沉。转头望向明间,沈樽正悬腕执笔在绢纸上描画着什么。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时,正撞见她眼底流转的好奇。柔和的残阳照在她的身上,更增添了一层欲说还休的温柔。
沈樽放下笔,向她伸出手。孙艾会意,合上书放回原位,快步上前。
“在画什……”话音戛然而止,她望着案头铺开的素绢,呼吸都滞住了。画中女子站在书架前,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手中书卷半卷,发上饰物都与她分毫不差。
她悬在画纸上方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仿佛一触碰便会惊扰了画中的人。目光顺着流畅的线条游走,从眉梢到眼角,每一笔都似带着鲜活灵动。
“怎么画得这么好?”她声音中带着倾慕,“便是顾恺之复生,怕也要叹一声自愧不如了。”
沈樽被夸得耳尖已泛起薄红,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绢纸边缘,喉结轻动:“你的神韵,原不是笔墨能尽数描摹的。”说话间,凝在她脸上的目光,始终灼灼。
孙艾听着,眼中满是崇拜地看向他,却惊得他匆忙收了视线,低头重又执笔。
孙艾的注意力,及时被他手上的动作带回画绢上,未曾留意到他早已红透的两颊。只见他在画旁写下:书中虽有千般趣,不及卿卿一笑春。
“登徒子!”孙艾佯嗔薄怒,抬手便要去抢那管笔将题字涂抹,沈樽却仗着自己身高臂长,将毛笔伸得远远的。
孙艾贴近尝试够了几次,却始终触碰不到,反而逼近的距离让沈樽笑得越发肆意,无奈之下,她将画绢卷起,塞到他怀里。“无赖,这画你收好,若是让旁人见了,我可真恼了。”
沈樽将笔搁在笔山,把画卷轻轻放在椅上。孙艾还未怪他粗心,已被他揽进带着墨香的怀里。微凉的指尖替她别开颊边碎发,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耳坠轻响,酥痒得她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熏香,孙艾心跳乱了节拍,指尖无意识攥住他衣襟。沈樽呼吸渐沉,原本温和的眼底,慢慢漾开浅淡灼热的光。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自己,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别闹……”
孙艾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落在眉心。
夕阳彻底沉落,月光漫过窗棂,将两人身影轻轻叠在一起。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窗外隐约的风声。方才的嬉闹早已化作缠绵温存,在眼底眉间,悄悄流淌。
一地珠翠散乱,一室温情落满。
然而次日,一道圣旨却突然打断了两人新婚燕尔的甜蜜。
沈樽手捧绣有祥云的蚕丝锦缎,将上面每一个字读了又读。即日起,太子监国,四品以下除授、斩首以下处决,皆由太子定夺。
胸中翻涌着欲要大展拳脚的豪情,案头的铜镜映出他意气风发的面容,可转眼瞥见旁边的一双红烛,欢欣又骤然凝成酸涩,恍惚看见孙艾独自守空房的模样。
恰巧此时,孙艾眉眼带笑,携花而入,一见他神色郁郁,忙将花交给宫人,上前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大喜之事,何故愁眉不展?”
沈樽将圣旨仔细卷好,供在案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音量不高,带着几分涩意:“往后陪你的时日,会少很多。”
她抬眸望他,眼神清亮坦荡:“殿下是储君,理应如此。”
沈樽一怔,他以为她会失落,会不舍,但她没有。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耳语:“可我……舍不得。”
孙艾脸颊微烫,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殿内还有人。可宫人们早已垂眸屏息,退得远远的。
她眼波微微一转,带着一点狡黠与不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殿下只管去忙国事。你欠我的时光,晚间再一并偿还。”
一句话说得沈樽心口猛地一烫,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渐深,却又藏着化不开的灼热。
夜色漫进殿内,帷幔轻垂。这一夜,他格外珍重与温柔。像是在诉说着所有不舍、亏欠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