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启新章 > 第15章 金笺赐册成婚契 皓月对酌了夙愿

第15章 金笺赐册成婚契 皓月对酌了夙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太后望着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随太祖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她也这样挺着脊梁,不肯弯半分。眼底遂多了几分真切的亲切,缓声道:“哀家已命人收拾好东厢,你踏实住下。这位是孙尚仪,日后你便跟着她学宫中礼仪,得空了,就陪哀家说说话,讲讲宫外的新鲜事。”说罢,示意华姑扶她上前。

孙艾依言上前,垂眸敛神,一一应下太后的安排,神色平静无波。

少时,殿外传来玉石撞击的叮咚声响,缓急有度,正是双鱼禁步随步伐轻晃所致。随着太监唱报,七公主沈珍款步而入。

却见她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簪着淡粉绢花,垂髫轻垂胸前,宽袖鹅黄襦衣配嫩绿长裙,腰间葡萄花鸟纹药囊轻晃,金缕鞋尖点过石阶,动作轻盈优雅,稚气中藏着几分娇俏。

“给皇祖母请安。”沈珍盈盈下拜,裙摆铺展在金砖上,白瓷般的肌肤沁着细密汗珠,虽只有十一二岁,眉眼清秀,已能看出日后的绝色。

“珍儿,快来让阿奶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太后笑着张开手臂,正要揽她入怀,一只麻雀却突然从沈珍袖中扑棱棱飞出,惊得殿内宫人齐齐屏息。乳母吓得慌忙跪倒在地,沈珍顺着鸟儿飞去的方向看去,见它慌乱中撞在大殿金柱上,连忙吐了吐舌头,转头讨好地笑道:“皇祖母您瞧,它也来给您磕头问安呢。”

满殿宫娥敛声静气,孙艾垂眸立于一侧,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太后的神色,暗自察言观色。却见太后神色未变,依旧和蔼笑道:“这雀儿倒比你懂礼数。出宫静养半年,怕是把规矩都忘干净了。”说着抬手示意宫女,将那跌落的麻雀好生带出去,免得再在殿中捣乱。沈珍趁机扑进太后怀里撒娇,太后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她的背,终究没有追究。

蒙混过关后,沈珍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后身边的孙艾身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探究。孙艾从容屈膝行礼:“民女孙艾,拜见七公主。”

“这是定远侯的幺女,你便叫她孙姐姐吧。”太后笑着介绍。

沈珍亲自上前扶起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孙姐姐”,随即歪着头,眼神直白地打量着孙艾,眼底藏着几分孩童的好奇。孙艾只平静与她对视一瞬,便从容收回目光,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倒让沈珍多了几分兴趣。

“孙姐姐进京几日了?可曾去游玩过?骊山那边有个猎场,不如明日我陪姐姐去逛逛?”沈珍拉着她的衣袖,语气热切。

孙艾尚未应声,太后便开口问道:“先前让你抄写的《女诫》,怎么只送了一章,便没了下文?”

沈珍早有准备,丝毫不慌地答道:“皇阿奶,《女诫》字字珠玑,若是一味抄写、不明其理,岂不是暴殄天物?孙女想着细细揣摩,领悟精髓再继续抄写,故而进度稍缓。”

“那你如今领悟到哪一章了?”太后追问。

沈珍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自开篇起,她便想不通,为何女子生来就要被这些规矩束缚,可她深知太后心意,终究不敢将疑问说出口,只低眉糊弄道:“孙女愚钝,始终未能深得其法。”

孙艾垂眸静听,一字一句都落在心里。她听得真切,那些疑问,她小时候也想过。只是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不问。

太后转头看向大殿内驯良顺从的宫娥、女官,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被规矩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女子,总让她觉得像华美裙裾下裹着的瓷娃娃,层层金漆描出的眉眼间,半点鲜活气息也无。做工越是繁复,内里越是空洞,连呼吸都要按既定节奏起伏。她虽不喜,可也知道没有规矩的后果。

太后收回目光,落在孙艾身上,打量她眉眼间那未曾打磨的鲜活气,悠悠地道:“你这装扮,太朴素了些。莺儿,去取几样首饰来。”

少顷,莺儿捧着托盘上前,盘中簪子、步摇、手镯、耳饰一应俱全,皆是精致好物。孙艾连忙谢辞,太后却摆了摆手,亲自为她挑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羊脂玉镯为她戴上。

玉镯微凉压在腕间,步摇流苏轻颤。孙艾垂着眼,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太后打量片刻,满意点头:“赶明儿你随华姑去司饰司,再挑选几样合心意的。”

沈珍看着步摇上晃动的流苏,眼露羡慕,拉着太后的衣袖撒娇:“皇祖母,我也想要这样的步摇!”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父皇心疼你体弱,才特准你入慈恩寺静养祈福。虽因圣恩优渥,仪轨皆从简,可你也不可恃宠而骄,懈怠了礼仪规矩与女红针黹。”

沈珍闻言,顿时收敛了娇态,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孙儿记住了”。

孙艾垂眸静立,心中一片清明。她看得真切,公主纵是疏懒失礼,纵是质疑礼教,也有陛下与太后撑腰,可她不行。她只是定远侯之女,入宫伴驾,唯有俯首遵从,别无退路。这般心思,她半点不敢外露,只装出敛神静听的恭顺模样,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眼底深处。

此后半月,孙艾每日晨起随孙尚仪习礼,从跪拜到行走,从茶道到应对,学得一丝不苟。太后闲时便召她说话,问些边关风物、军中趣事。孙艾答得不卑不亢,偶尔讲到西北将士的艰辛,太后便沉默良久,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一日,太后对皇帝叹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哀家年轻时的影子。”

他便知母后已默许了这门亲事。

像是对她“安分守己”的嘉奖,一个月后,传旨太监手捧明黄龙纹的卷轴,站在了她面前,高声颂道:

定远侯、镇西大将军孙谦之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东宫,实协三善;克娴内则,式昌万叶。备兹令典,仰惟国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往,钦哉!毋替朕命!

孙艾叩拜接旨,双手接过册文。

待传旨毕,王德安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恭谨,“今日定远侯进宫谢恩,太子妃可有物件、口信,要微臣代为转交?”

孙艾垂眸看着册文上的龙纹,思忖片刻,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几分谨慎:“有劳朱内官,并无物件转交。家父若问及,烦请您回禀:仰赖太后照拂,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切勿为念。另外,还请转告他老人家,国事当勤勉,晨昏记加餐。”

王德安默默记下,躬身告退,转身返回紫宸殿。

紫宸殿中,桃形忍冬纹镂空五足熏炉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漫满大殿。孙谦跪拜在金砖之上,谢恩的奏表已恭呈至永平帝的案头。

“这些虚礼就免了,快赐座。”永平帝语气里刻意透着亲近,目光温和却藏着帝王的权衡。内侍适时搬来椅子,孙谦却愈发惶恐,连连拱手推却:“陛下面前,臣岂敢妄坐。”

永平帝见状,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孙谦身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孙卿为国镇守边境三十余载,此次直捣羌奴王庭,更是替朕了结了一桩心头大患,功不可没。”

“此皆是臣分内之事,何敢当陛下谬赞。”孙谦躬身应答,不敢有半分懈怠。

永平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居功不傲,谦退自守。朕身边,正缺孙卿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温和些,“往后咱们就是儿女亲家了,这些客套话,不必再说。”龙涎香裹着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孙谦只觉脊背骤起寒意。“朕已命人在永兴坊为你葺治府第,一应规制悉从侯府之制。他日孙卿还朝述职,便也有个安栖之所。”孙谦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俯身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忽然,永平帝话锋一转:“朕听闻令郎所制连弩,射程增了三丈。”他的目光落在孙谦脸上,“如今工部尚缺个掌冶署的供奉,专司监制御前军械。朕想着让令郎领了这缺,卿意下如何?”孙谦心头一沉,面上却愈发恭顺,再次叩拜:“犬子微末之技,承蒙陛下不弃。臣代豚儿谢过陛下隆恩。”

更鼓敲过三声,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廊下,带着几分凉意。孙谦立在院中,望着远处宫墙的暗影,手中攥着那枚皇上赏赐的玉佩。正面是太子妃册封的凤纹,背面篆刻着“忠勇”二字,冰凉刺骨。

他忽地转身,却见孙萧拄着拐杖,静静地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孙谦喉间发紧,下意识侧过头,回避了儿子的视线。

“父亲,您早就料到陛下会有此安排,为何还这般忧心?”孙萧拄着杖,缓缓上前半步,声音低沉而平缓。

孙谦没有答话。他猛然执起廊下石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酒水顺着胡须滑落,浸湿了衣襟。

天空中,积云遮住了月亮。

孙萧行至他身侧,将温热的掌心覆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父亲,孩儿即将成家,理当肩荷起孙家门户,不再让您忧心。”

听闻此话,孙谦方将游离的目光收拢,重新落在孙萧身上。不舍与担忧瞬间哽住咽喉,那些悬在舌尖的叮嘱,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起孙萧五六岁时,性子跳脱,常常挥着木剑、骑着竹马,跟同伴们叫喊着要去打羌奴。后来一场大病,虽保下性命,却落下终身腿疾,从那以后,往日的活泼尽数褪去,变得沉默寡言,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直到梁明义、李霞等几个好友慢慢走进他的生活,才让那被乌云笼罩的人生,稍稍透进些许光亮。

可那浸进骨髓的自卑,还是让他蹉跎了二十余载光阴。

孙谦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孙萧的手背上。暗褐色的血痂是锻造兵器时火星溅落的痕迹。翻过掌心,几处深浅不一的裂口混着焦黑的灼痕,经年累月,竟像被反复雕琢的老树根。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仔细地看着儿子的手,心疼得指尖微微颤抖,喉间一阵发涩。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建不世之功,立千秋之业。”孙萧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坚定,“从前孩儿因腿疾,空对吴钩,看同袍策马建功,免不得心生艳羡。今既蒙圣恩,不嫌弃孩儿体貌失礼,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孙家世代忠勇之名。更何况,孩儿也想成为云妹的依靠。”提及李霞的名字,孙萧的声音微微发顿,像是被这几个字烫到一般,两颊悄悄泛起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开来。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扶手,嘴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极羞涩的笑意,带着几分憨态,又藏着几分局促。

孙谦望着儿子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满腔建功立业的热血,还有新婚不久、温婉贤淑的妻子文洛仪。他忽然就理解了儿子的壮志与野心,也懂了他藏在自卑下的不甘。心有戚戚之下,他笑着拍了拍孙萧的臂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同时也惊觉,自己早已过了天命之年,却仍存护雏之痴,既感慨光阴似箭、岁月不饶人,又无奈于自己垂垂老矣,无力再为儿女遮风挡雨,心底泛起几分失落。

再仰头望天时,云层已渐渐散开,一轮残月虽不圆满,却依旧明亮地挂在当空,洒下清冷的月光。“那我明日就给葛儿写信,让她送小霞进京,了却你这桩心事。”孙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多谢父亲大人!”孙萧眼中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难掩欣喜,又带着几分羞涩。

孙谦朗声笑道:“人生乐事。来,同为父共饮一杯。”说罢,他将酒杯斟满,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叮嘱道:“这是烧酒,性子烈,你喝不惯,浅尝即可。”

孙萧接过酒杯,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想证明,自己虽有腿疾,却也能像父亲一样,撑起孙家,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他没有浅尝,反倒学着孙谦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孙谦见状,想抬手阻止,却已来不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烧酒入喉,辛辣直冲而下,孙萧猝不及防,猛地呛咳起来,忙用袖口掩住唇,掩去几分狼狈。孙谦笑着轻拍他的背:“慢慢来。”

孙萧放下酒杯,喉间仍留灼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却已添了几分沉定的光。

月下院中,孙萧执杯,孙谦执壶,父子二人就着清冷的月光,一杯接一杯,直至东方既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