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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沈樽谋局护英杰 孙艾寄心酬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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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娘子是冒名从军。”张康压低声音,“用的是她二哥孙萧的名字。兵部派人核验军功,查出来了。”

沈樽瞳孔微缩:“她还好吗?可有被带走?现在哪里?”

“殿下放心,老将军早早就让孙小娘子离开军营,现下正在她姐夫家中。只是……”张康继续道:“如今军中已经炸了锅。将士们觉得立了功反要被治罪,就跟书吏起了冲突。臣已见过勘核使周郎中,将此事暂且按住,特连夜赶回禀报殿下。”

张康巴巴地看向他,见太子沉着脸许久没有说话,一腔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木头般伫立在一旁。

“朱福。”沈樽突然开口,吓了张康一跳。

朱福闻声应道。

“去禁苑梨园找几个伶官过来。”

朱福不明所以,茫然地应了声“是”,便转身准备去找人。行至门口,又被沈樽叫了回来,“等等,别去梨园了。去茶话巷打听打听,哪家的说书人最叫座。”

朱福一愣,茫然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樽又叫住他,“多打听几家。”

朱福虽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张康正思忖间,忽然想起怀里的信件,赶紧掏出递上,“殿下,孙小娘子让属下带回的。”

沈樽接过,顾不得回避,匆匆解开系带。袋中静静躺着一块青白玉牌,色泽清润柔和,触手微凉却似凝脂般细腻。他眼底忽然迸出一抹亮意,心头微动,她明白了自己心意。

这玉牌虽远不及他平日里佩戴、把玩的那些贵重,此刻却被他捧在掌心反复摩挲,如获至宝。

张康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露出笑容。

不消一个时辰,朱福便传回消息,报了几个说书先生的名号。张康愣了愣,忽然眼中一亮:“殿下是想……”

沈樽微微颔首。

张康压低声音:“这样一来,全京城都知道西北军民赤胆忠心,朝廷若再治罪,反倒寒了民心。说不定还能借着民意,给孙小娘子争个巾帼英雄的名头。”

沈樽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

“此事无需遮掩,只管大张旗鼓去办。”沈樽道,“需要多少银子,就跟梁家令说,让他带你到账房支取。”

张康应了声“是”。

“话本写好了,先拿给本宫看。”

“是!”

待张康告退,沈樽又道:“朱福,召元贞来。”

不一会儿,太子司议郎韩乾入内请安。

沈樽开门见山问:“元贞,若有女子冒名从军,屡立奇功,当赏当罚?”

韩乾略一沉吟:“冒名从军,依律是该罚。可立了功,按例也该赏。只是自古没有女子加官的先例,若将功折罪,不赏不罚,倒也算两全。”

“若是不罚,要军规何用?”

“敢问殿下,此女因何冒名?”

“其兄病躯,不便从征。”

韩乾点点头:“同气连枝,手足情深,她兄长病着,她替兄出征,此为悌。为国征战,是为忠。这样的举动,按理是该褒奖。”

沈樽追问:“可若家家都学她,姐妹替兄弟出征,军伍岂不乱套?”

韩乾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缓缓道“若论罚,那有功也当赏。赏罚并行,方能服众。”

沈樽点点头,又问:“依你之见,这困局因何而起?”

韩乾想了想:“根子在征兵。若老弱残疾者能验明免役,便无需找人替代。制度有漏,才有此患。”

沈樽满意一笑:“若真有这事,你可愿为此女仗义执言?”

韩乾肃然:“礼记云:‘临难毋苟免’,此事关乎国法人情,臣愿尽其言。”

沈樽赞道:“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韩卿不愧‘元贞’之名。”

三日后,张康捧着话本《边关侠女孙三娘》来复命。沈樽看后,命其又补充了许多边关百姓与守军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情节。

数日后,京城第一茶楼听雨轩内,随着醒木“啪”地一响,身着青衫的说书人抖擞精神,抑扬顿挫地开讲:“漠北狼烟犯边关,寇贼祸乱扰人间。号角凝霜传万山,羽檄飞驰络绎连。三通鼓罢弃妆奁,卸却钗环披甲坚。莫道女儿不勇健,亦可挥剑斩楼兰。”

一首定场诗唱罢,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话说本朝西北敦煌城,有位小娘子,名唤孙三娘……”

那声音飘出窗外,融进长安城暮春的晚风里,随着街巷间的炊烟,渐渐散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敦煌城,余晖也正漫过戈壁。

傍晚考核完最后一名学生的背诵,孙艾收拾好书本,走出书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无类书院”的匾额,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门那年,才六岁。

彼时大姐孙葛已经教完了她能教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她送到了这里。开立这所书院的林夫子,是一位不知何故放弃仕途、来到边塞教书的书生,靠着一袋面、一条肉、一把菜的束修,在此处扎根三十余年。城中不少人把孩子送来,他一视同仁,不问出身,不论礼金多寡。

那日林夫子见她站在门口,只如寻常般问了几句:几岁开蒙?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便让她入了学。从此书院便多了一个女弟子。

可这一“离经叛道”之举,让不少人瞠目结舌。有私学先生骂他“伤风败俗”,稍有些钱的人家把孩子接走,唯有那些寒门子弟没有退路,继续与她同窗读书。

林夫子没有挽留,只是第二日,学堂外墙上贴出一封回信,洋洋洒洒数百言,大意是:见识长短,不辨男女,而辨乎人。若女子乐闻正道、不好俗物,则流俗狂言之男子亦当汗颜。末了引了十乱邑姜的典故,问那些假道学者,创世功业尚不敢以男女论长短,尔等蝇营狗苟,何来自信?

那些先生们被怼得哑口无言。此后虽还有非议,但也开始有不少人家,把女儿送进学堂。孙艾在书院读到十五岁。

后来林夫子病重,把得意门生叫到榻前,将书院郑重托付。她是其中之一。

再后来她替兄从军,但只要回城,就会来书院带孩子们读书。

孙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风从戈壁吹来,卷起书院门口的尘土。她想起林夫子说过的话:“创世功业,见识长短,不辨男女,而辨乎人。”

返回赵府。向长辈问过安后,孙艾回到自己的小屋,脱鞋上床放下帷幔,才取出枕下藏着的蜜饯,小心打开,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突然“咣”的一声,门被推开。

孙艾猛地停住咀嚼,下意识想把蜜饯藏起来,可孙葛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撩开幔帐。

“在做什么?”孙葛目光如炬。

孙艾含糊地“唔”了一声,想咽下去再说话,却被噎了一下。

孙葛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手心朝上,勾勾指尖。

孙艾心虚,却不敢违抗,只得乖乖交出。

孙葛接过纸包,没急着打开,只看着孙艾:“我听说,太子的人最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孙艾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想狡辩:“不知道啊。”

孙葛没理她,低头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头的蜜饯,又看了一眼纸上那家铺子的商号。抬起头,目光犀利:“这是哪儿来的?”

“街上买的,听说能祛瘀止痛。”孙艾忙撩开袖子和裤管,“阿姐,你看,就这儿,还有这儿,可疼了。”

孙葛顺势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臂和小腿,仔细看了看,幸好只是淤青擦伤,并无大碍。才打开纸包,捏起一块,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有用吗?”

孙艾犯了难。若是说有用,定然是藏不住。若是说没用,说不定会被拿走扔掉,她舍不得,便只能硬着头皮道:“有点儿用。”

果不出所料,孙葛听后问:“在哪儿买的?我命人多去买些,送去军营,吃这个不比吃药强?”

见事已败露,孙艾只得低头:“阿姐,有个事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用你管。但事儿,你最好早些坦白。”

“阿姐,我答应了太子殿下,要嫁给他。”

“什么?”孙葛猛地站起,手指着她,“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阿姐。”孙艾跪在床上,伸手去拉孙葛的手,却被甩开。

“你怎么敢?”孙葛也是过来人,怎会不理解情动时的冲动。可为什么这人偏偏是太子。

倘若太子背信,小妹虽会伤心,却无性命之忧。倘若太子执意而皇上不肯,岂不是要引来杀身灭族之祸。

“阿姐,你听我说。在晋昌共事那些日子,我看得极清。他不是普通皇子,而是陛下独子,储位稳固。姜泉妄图行刺,最后落得凌迟,足见陛下对他极为看重。而且他处理政务时的能力和手腕,我信他可以说服陛下,暗中庇护孙家。”她顿了顿,“我是看准了他的心性,才答应的。”

孙葛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妹妹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回想起大军归来的那天,孙艾低着头,灰溜溜地回了家。她没多问,但她心里明白,军功簿里不能有妹妹的名字。

“那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为了别的?”

孙艾低着头想了想,“我不敢说自己全无所求,但这颗心也是真的给了他。”

孙葛看着她,没说话。等孙艾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亮,“阿姐,我知道你听着会觉得我在算计。可我就是这么个人。打仗要算,喜欢一个人,也得算。经历了这一遭,我倒想明白了一件事,”她顿了顿,“人这一辈子,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比什么都强。”

孙葛怔住,“自古君王都是有国无家,为大义而舍私情。到那时,你能忍受在他心里江山重于你吗?”

孙艾敛了神色,随即笑了笑,“阿姐嫁姐夫,不也是他守边关、你守家。那这些年聚少离多,你可曾后悔?”

孙葛无奈地戳着她的额头:“你呀,明明面前有条坦途不走,偏要去攀那悬崖峭壁。”

孙艾一怔,“坦途?”

孙葛倒是毫不避讳地道:“阿布啊。”

孙艾认真地看着孙葛,“阿布很好,但他对我越好,我越愧疚,心里总有一种欠了人情的感觉。”

孙葛怔住了,还欲再说,却听门外有人来报:周府少夫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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