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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巾帼荒城擒贼首 太子长安盼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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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和画都仔细收好,封存妥当。唤来内侍,净了面,洗了手。提笔书信。

孙卿妆次:

自别后,每望西北,度日如年。得传书信,知卿平安,且立大功,欢喜至于夜不能寐。

卿之胆略,我素所知;卿之不易,我今方闻。

张康寄来敦煌风物,知汝自幼生长之地,竟如此苍茫壮阔。月牙泉卧于黄沙之中,形如玄月。我看画许久,很想亲眼一见。更盼与卿同去。

此战既胜,盼卿早归,我当亲赴御前,请旨赐婚。往后余生,定不相负。

纸短情长,余言面叙。

樽手书

封了信函,随后召见徐飞,“本宫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之后信件可一月一送。”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留意孙小娘子的消息。还有她往日的战功,细细打探清楚,一并报与我。”

徐飞领命退下。

圣旨抵达晋昌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气。沈樽接旨,下意识往西北方向又看了一眼。陇右各州贪腐案暂告段落,西北战事也已捷报频传。孙谦部夺回柔远,李仁部覆灭王庭,羌奴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不敢南顾。陛下召他回京复命,是情理之中。他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整装启程。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相较来时的轻车快马、昼夜兼程,如今这队伍浩浩荡荡,白日里赶路,夜晚他便对着烛火,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可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到最后还是没有送出。

队伍足足走了近一个月,方到长安。

永平帝看着站在殿中的太子,眼中既自豪又心疼。

自豪的是这趟差使办得漂亮。陇右官场震动,十八州贪官伏法,流民归乡,粮价平复。各级官员的奏报他看了,没有一句不是交口称赞。

心疼的是这孩子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风霜留下的痕迹,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这几个月吃的苦,都写在身上了。

沈樽跪下行礼,起身后便开始详细奏报。

从晋昌粮荒说到平抑物价,从姜泉贪腐说到十八州涉案官员的处置,从流民安置说到春耕筹备。条理清晰,措辞严谨,详略得当。

永平帝听着,不时点头。

待灾情救济和官员处置汇报完毕,沈樽话锋一转,说起后续的筹划:

“昨日司天台奏报,陇右草枯河干,需提防旱极而蝗。臣听闻徐州彭城郡太守周现曾以鸡鸭治蝗,收效显著。臣请调拨万只鸡禽前往陇右,分发给各州县。此举一可防患于未然,二可补充民食,三来……”他顿了顿,“鸡鸭散养田间,啄食虫卵,比人力捕杀更为彻底。”

永平帝微微颔首:“准奏。中书拟旨。”

中书舍人领命,当即草拟。

沈樽继续道:“此外,臣归京途中,在各地稍作停留,探访民情。发现百姓积贫者众,春耕在即,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不少农家种子不足,甚至无粮下锅。臣请朝廷以钱粮出贷,待秋收之时随税偿还。如此,可保春耕不误,民生得续。”

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民为邦本。太子爱民忧民之心,朕甚欣慰。”他缓缓开口,“只是此法倚赖地方官吏颇多。贷多少、贷给谁、何时收、怎么收,处处都是关节。户部尽快拿出章程,反复推敲。切莫再出现陇右那种,名为惠民、实则方便官员敛财的事。”

群臣忙跪地称是。

永平帝看了沈樽一眼,见他垂首聆听,神色恭谨,语气便缓了几分:“知道为政之难了吧?”

沈樽抬起头,没有回避父皇的目光。

“臣此次陇右之行,确实受益良多。”他说,“除众卿倾力辅佐外,更深感陛下宵衣旰食、一日万几之辛劳。”

这话是真心话。以前在宫里,只知道父皇每日早朝、批奏章、见大臣。如今亲自办了一趟差才知道,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决策背后,都是无数权衡和思虑。

他顿了顿,又说:“臣还有一层体会。墨吏虽已正法,刑狱却只是补救。”

永平帝眉头微动:“说下去。”

“朝廷设官分职,本为养民。俸禄所出,皆是民脂民膏。为官者若不能精白一心、恪尽职守,便是辜负君恩、有负百姓。贪墨渎职者,固当严惩,”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而防微杜渐,使官吏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才是长久之计。”

殿中一时静默。

永平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赞许,也有一点点复杂的意味,像是看见当年的自己,又像是看见一个正在长大的儿子。

“能看到这些,确实进益不少。”他说,“你以为当如何做?”

“臣以为,”沈樽字斟句酌,“除了在地方设立监察机构、加强监督,还应通过律法保护百姓少受欺压,恢复登闻鼓制,使百姓之声可上达天听。”

永平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父子之间。

“初生牛犊,壮志雄心。”永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能有此等思量,已是难得。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樽脸上。

“孟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多少能臣,皆因急切,好心办了坏事,最后落得个人亡政息,不得善终。”他的语气沉下来,“整顿吏治,急不得,但也拖不得。这里头的分寸,你要慢慢体会。”

沈樽垂首:“儿臣谨记。”

群臣见状,纷纷献言献策。有人说登闻鼓制当如何恢复,有人说春耕贷款当如何发放,你一言我一语,直至日暮。

永平帝始终端坐御案之后,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沈樽站在下头,一字一句地琢磨着群臣的话,也琢磨着父皇方才那句“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天色渐渐暗下来。待众人退去,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沈樽站在原地,没有动。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还有事?”

沈樽趋前半步,长揖及地:“父皇,儿臣有一事求父皇成全。”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儿臣属意奋威将军之女,想求娶她为太子妃。”

沈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永平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一个五品将军的幺女,坐太子妃之位,是不是勉强了些?”

沈樽抬起头。“儿臣知道,论门第,她确实不高。”他没有回避父皇的目光,语气恳切而笃定:“但儿臣在陇右这些时日,亲眼见过她领兵作战,亲眼见她护百姓、救流民、挡刺客。此女之胆略,不在须眉之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儿臣以为,这样的女子,若能入主东宫,必能持家有道、处事有方,日后也好为儿臣分忧。”

永平帝听着这番话,指尖轻轻点在御案上,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端方持重的太子,从未为任何事这样动情过。沉默持续了很久,“你是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接近你的人,未必都是真心。”

沈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父皇,儿臣相信她。”

永平帝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靠回御座,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子,你的婚事,朕自有考量。”

沈樽心头微微一沉。

“太子妃择选,事关社稷,不可草率。她此次办差有功,朝廷自会封赏。诰命、赏赐、加封,朕一样不会少。但这和太子妃,是两回事。”

沈樽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永平帝抬手止住。

沈樽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心里那件最重要的事说出来。关于孙艾,关于那场刺杀。但话到嘴边突然止住。他想起方才永平帝那句“一个五品将军的幺女”。看来父皇早已调查过了。

若此刻挑明,父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子已经让自己“失了分寸”?会不会因此更坚定了除掉她的决心?他手指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良久,他垂首,叩拜下去:“儿臣……遵旨。”

永平帝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起来吧。”

沈樽起身。

永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

他长揖及地:“儿臣告退。”

走出宣政殿时,天已经黑透。他站在殿外,抬头看了看夜空。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朱福跟在沈樽身后,看着太子殿下沉默的背影,不敢多问。回到东宫,已过戌时。

沈樽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了很久的神。案上摊着孙艾的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句“往后余生,定不相负”。

字还在,诺还在。可皇帝的话,也在。

他闭上眼,靠进椅背。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一份文书上。那是梁茂今早呈上来的,关于薛礼的调查。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薛礼,年二十六,长安人士。其母周氏寡居城南。薛礼入东宫当值三年,考评均优,行事低调,独来独往。家中除老母外,再无其他亲人。未查出有何不妥。”

未查出有何不妥。沈樽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精心编织好,不留一丝把柄。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浮起来。然后,全部沉下去。

沈樽握着那份文书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更不敢继续往下想。只召来梁茂,“找个由头,”他说,“把薛礼打发到金吾卫去吧。”

梁茂不明就里,却仍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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