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顿不解,“我要他城池何用?”
“城只是诱饵,攻城死伤巨大,我们坚守不出,以逸待劳。等他折损惨重,我们便弃城北归。日后可汗南下,就再无阻挡了。”
“若是他不攻呢?”
“孙谦远征而来,粮草不继,必不能久围。只要我军坚守不出,他必会强攻。”
拓顿盯着地图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那时的拓顿,眼中还带着信任和期待。
那时的扈适,嘴角还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模糊,扈适的眼睛还睁着,试图定格在某个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千残兵跟随着拓顿,消失在西北方的夜色中。
旷野上,只留下一具被马蹄踩烂的尸身。再也看不出他曾经“清癯”的风采。
孙谦勒马立于高处,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赵文虎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拓顿跑了。”
“追,不能纵虎归山!”
梁明义立即调集一万人马,卷尘而去。
孙谦立于城头,展开一卷图册。图上标注着七十二处泉眼、八座盐池、五十四处牧马地。这是历经数载勘察、无数斥候心血,刚刚绘制而成。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漠北腹地,停在鸭子泉的位置。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李仁部已按将军部署,抵达鸭子泉!”
孙谦收起地图,望向北方的天际。昔年陶军北征,屡屡因不辨水草、被羌奴牵着鼻子走,如今有了这《漠北水草图》。拓顿跑得再远,羌奴的老巢也跑不出这张图。
鸭子泉的风沙刚歇,李仁勒马立于高坡,展开《漠北水草图》,图上标注的地貌,在暮色中已与眼前景象渐渐重合。他抬手,声音穿透风啸,传至麾下万余将士耳中:“分兵!千骑为一队,呈雁行阵,向北推进!”
军令既下,一万精骑即刻拆分,一队队玄甲骑兵如利剑出鞘,循着图上指引的方向,缓缓拉开阵型。雁翼展开,各队间距五十里,铺展在茫茫戈壁之上,马蹄踏过碎石,只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人人都知,此行是要深入漠北腹地,搜寻羌奴王庭的踪迹,稍有差池,都可能打草惊蛇。
每队阵前,皆有斥候轻装前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每一处角落,警惕地瞭望四周动静。李仁坐镇中军,回望身后阵列,眸底藏着笃定。
孙谦临行前的嘱托,此刻仍在耳畔回响,“剪枝断根”之策,早已刻进他心底:先除王庭外围游骑,再破中枢,最后焚其粮草,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行过三日,中军推进至蒲类海时,忽见三队方向升起一缕狼烟。那是约定的信号,足以让五十里外的相邻队伍清晰地看见。
李仁心头一凛,即刻抬手示意中军蛰伏,点燃随身柴草,收到烟火信号的队伍,亦迅速点燃柴草,依次传递,片刻之间,散落于戈壁之上的十队人马,皆收到了消息,纷纷勒马驻足,敛声屏气,就地隐蔽,蛰伏待命。
不多时,三队探马忽然疾驰而来,神色急切,翻身下马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前方百里处,发现巨辇大旗,确系羌奴王庭!其沿河布阵,王帐居于正中,六部大帐环伺四周,每部皆有百余名游骑斥候,昼夜巡弋,戒备看似森严,实则因贼首拓顿未归,士气涣散。”
李仁闻言,眸底闪过一丝锐光,抬手挥出,低声下令:“传令各队,快速向三队方向聚拢,形成合围!今夜子时,趁其巡防懈怠,全力拿下!”
信号弹放出后,蛰伏的将士们纷纷起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轻盈,一队队人马循着烟弹指引的方向,悄然向羌奴王庭靠拢。雁行阵渐渐收拢,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向那沿河而立的王庭,悄然收紧。
就在集合途中,孙艾一队的斥候突然折返禀报:“校尉!南面十里处有狼头王旗,疑是贼首拓顿!约莫一千余人,战马疲惫,兵卒涣散,似是奔逃多日,正原地休整!”
孙艾心头猛地一震,催马上前查看。
暮色中,那面残破的狼头王旗果然若隐若现,正是祸乱边境的羌奴贼首拓顿。身旁的副尉魏超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校尉!可不能让他跑了!”
魏超的话,戳中了孙艾心底最迫切的念头,可李仁的军令、孙谦的部署,瞬间又压在了心头。她眉头紧拧,若擅自率队追击,会打乱集合部署。可若是放任拓顿回去,撞上正在合围的陶军,必定短兵相接,惊动王庭外围的游骑。即便没遇到,面对可汗战败归来,王庭也必定会加强戒备,届时整个奇袭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片刻权衡间,孙艾已有决断,语气沉定而果决:“五百人,随我追击;另五百人,由你带队,继续向王庭方向靠拢,务必跟上李将军的合围部署。告知李将军,我等正在追击拓顿余孽,将设法将其驱往沙尔噶废城方向。请他安心完成合围,待王庭事了,可至沙尔噶接应。”
“万万不可啊,校尉!五百人太少了,不如先回报李将军。”
“来不及了。”孙艾打断他,“拓顿只是休整,若等李将军调兵过来,他早逃了。”
魏超张了张嘴,终是抱拳:“属下领命。”随即带着五百人继续向王庭靠拢。
羌奴王庭外围的李仁,收到孙艾的消息,心中一惊:五百人追一千多人?那丫头怎么敢?这边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去接应她。
李仁抬眼,上弦月正沉入西方,子时到了。巡防兵的篝火暗下去,岗哨换了人,新来的那个靠着木桩打着哈欠。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下令:“动手。”
斥候的巡弋路线他看了三遍。第一队过去,隔半炷香,第二队回来。中间有盏茶的功夫,正好是死角。
李仁率队冲出去时,那群羌奴骑兵还在马上颠着打盹。刀锋从他身后劈来,血溅了李仁半身。
外围剪除干净时,王庭的营帐还亮着灯。酒肉的香气飘过来,夹杂着嬉闹和女人的笑声。李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九天,两千余里。他和众将士皆已是眼窝深陷,嘴唇开裂。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举起刀。数千骑齐发,喊声撕破夜空。
羌奴人从帐中冲出来时,有的还握着酒碗。刀光闪过,碗碎了,人倒了。陶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踏过篝火,撞翻酒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刀锋落下时,他想起了孙谦的话,“务必除尽,使其再难威胁西北。”
一声令下,火光冲天,王庭被照得亮如白昼。
李仁在燃烧的王帐前,火舌舔着他的影子。战马喷着响鼻,将士们拖着哭嚎的阏氏和王子。
“撤!”这边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接下来要去援助孙艾,“去沙尔噶!”
陶军骑兵像鬼影一样消失在戈壁深处。沿途有零散的羌奴部落试图拦截,但群龙无首,一触即溃。歼敌数千后,李仁也不恋战,只凭借着《漠北水草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路向西南疾驰。那丫头还在等。
却说孙艾带着另五百骑,一点一点往前摸。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削薄了,她就地伏下,半个身子贴在沙坡上。身后五百骑跟着伏倒,像一溜趴伏的野狼。
拓顿的战马垂着头,兵卒东倒西歪,有人在啃干肉,有人直接倒在沙地上睡过去。
真的累了。累得连斥候都没放远。
孙艾盯着那边,身侧有人压低声音道:“校尉,不如趁现在……”
“不急。”她目光锁在那面残破的旗子上,“咱们也先歇歇。歇够了才有力气追。”
她往后打了个手势,五百骑借着沙丘的起伏,把自己藏进暮色里,原地休整。
拓顿起行时,天已擦黑。
孙艾带着五百骑从侧翼贴上去,紧紧追着。
见拓顿往北,去王庭的方向。孙艾一夹马腹,整队轻骑斜刺里压过去,逼他往西偏。时不时放几支冷箭,射倒队尾几人。拓顿回头看了一眼,上午堪堪甩掉的队伍,这么快又追上了,心中越发焦躁,却不想停下来接战。
拓顿调头。她又压上去。不接战,不放箭,只是占着他的侧翼,一路压,一路赶,一路逼。
拓顿的队伍越走越乱,战马疲了,人心散了,旗子丢弃在路上。
前方夜色中,渐渐浮起一道黑影。
正是废城沙尔噶。
拓顿奔逃两日夜,望见身后陶军追兵,犹如惊弓之鸟,只顾仓皇退避,本想绕城而走,但孙艾的骑兵从侧翼猛地压上来,截断了他的北去之路。前方只有沙尔噶废城的残垣断壁,也只能咬牙率众冲了进去。
孙艾勒住马,身后五百骑跟着顿住。她盯着他们进了城,才回头望向王庭方向。那里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柄匕首。
此城原是依沙尔噶河而筑,河枯城废数十年,只剩夯土断壁、空屋残垣。他自以为可藏身固守,却忘了自己本是马背民族:一旦下马入城,便失了一半战力。
孙艾率部燃起火把,快速观察地形后,下令道:“留下半数人马在城外叫嚷以壮声势,等待接应;其余人随我登城探查!”
众人借着残垣掩护,快速占领制高点。孙艾弯弓搭箭,对准空场旁的马群,火箭破空,战马惊嘶,荒城瞬间沸腾。
孙艾趁机令弓箭手控住全场,居高临下地望着乱作一团的羌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凌厉如刀,传遍整个空场:“尔等已陷入重围,孙将军正率大军赶来!今日弃戈卸甲,可饶一命;若再负隅顽抗,必葬身于此!”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刀把抵着心口,一下一下。五百人围一千余人,本就是悬命之赌。她半点不敢流露,只以一身静气,撑出千军万马的阵仗。
火光将城照得通明,拓顿既怕围兵,更怕孙谦的大军追来。身旁的部众早已心慌意乱,纷纷看向拓顿,拓顿攥紧长刀,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城头,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孙艾盯着他紧握刀柄的手,一字一顿:“降,是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