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博萨朗声一笑,举茶代酒:“好!凭诸位这番盛情,长安我是非去不可!”
他本就豁达开朗,见众人言辞磊落,席间暖意渐生,先前那点疏离与暗较,早已在笑语间散去。
话匣一开,阿尔博萨便说起当年遭遇:“昔年途经伊州,商队被羌奴围困,眼看便要人财两失。忽见黄沙卷地而来,初以为风暴,近了才知是孙姑娘带着人马赶来,浩浩荡荡数百人,马蹄扬起的黄沙连着天,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孙艾笑着摇头:“不过巡边巧遇,算不得什么。你们深入险地,也不知多雇些护卫。”
“所以我说,这便是不打不相识!”阿尔博萨语带欣然。
“用错了,”孙艾温声纠正,“不打不相识说的是先有交手,后有结交。”
阿尔博萨不以为意,笑道:“中原言语精妙,你意会便可。”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随后,阿尔博萨说起波斯的风物,驼铃穿越的沙海,沿途见过的奇俗。沈樽偶尔问及西域邦国情势,程峰程岭则好奇异域珍宝。孙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神色温然。
不觉暮色已深,临别时阿尔博萨意犹未尽,盛情相邀:“你们日后若来敦煌,我必备下葡萄酿,让诸位畅饮尽欢。”
程峰递过名帖,笑道:“长安再会,亦以佳酿相待。”
阿尔博萨收好名帖,与沈樽三人作别,同孙艾登车往赵家庄而去。
沈樽则带着程氏兄弟,缓步返回行馆。
行出一段,程峰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殿下,虽说与阿布公子相谈甚欢,可这般夜深,您真放心孙小娘子独自随他前去?”
“无妨。”沈樽步履从容,“阿布为人坦荡。何况孙小娘子身手不凡,足以自保。”
“这并非坦荡与否。”程峰蹙眉,“殿下难道看不出,阿布公子对孙小娘子,心存爱慕?”
“那又如何?”沈樽语气平淡,“孙小娘子对他无意即可。”
程峰不解:“殿下如何知晓?”
“他们相识三载,阿布汉话已然流利,孙小娘子却一句波斯语也未曾学。”沈樽语气淡然,如同剖析庶务,“以她的聪慧,若真有那份心思,何至于此?女子远嫁,语言为先,她不曾学,便是从未想过。”
程峰仍有顾虑:“今日无意,未必他日无心。阿布公子性情爽朗,又这般敬慕于她……”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亦是枉然。”沈樽淡淡一瞥,“你说,女子心知有人倾慕,且自己亦有意,会是何等情态?”
“自然是眉眼含情,举止含羞。”
“那你看孙小娘子待他如何?”沈樽唇角微扬,“坦荡如手足同袍,并无半分儿女情态。此心澄澈,一望可知。”
一直沉默的程岭,这时忽然轻声插了一句:“那依殿下所言,孙小娘子待您,似乎也坦荡得很。”这句话落下,沈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夜色掩去了他所有神情,方才条理分明的论断,在这一刻似被轻轻一触,轰然倒塌。
程峰连忙上前,低声道:“臣斗胆。只是孙小娘子心志过人,非寻常女子。若她此刻并无偏向,那日后……便看谁更有恒心。只是臣有一言冒昧,殿下若真有长远之思,宫中规制、天下议论,恐比眼下更需思量。”
沈樽默然片刻,缓缓回身。夜色中,他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恼意,只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端严:“此事本宫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言,也不用多虑。”
程峰、程岭心头一凛,当即垂首道:“是。”便不再言,只屏息紧随,一路无声回到行馆。
沈樽坐于书案之前,随手展卷,目光落于纸上,神思却早已飘远。得月楼的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过,孙艾待阿尔博萨始终客气有礼,客气到疏离;对方每有示好之意,她都不动声色地轻轻岔开,既全了阿布的面子,又不令自己陷入半分暧昧。
这般分寸,分明是早早将一切可能,拦在了情义之外。他心中渐渐清明,原本微乱的神思,也随之安定下来。只是这份清明,并未让他轻松,反倒让他更清楚,孙艾最擅婉拒于无形。旁人那些示好,在她这里,总能被轻轻挡回,不伤和气,却也不留半分余地。他岂会不知其中意味?正沉吟间,外头传来一更鼓响,沉缓而清晰。
沈樽指尖微顿,状若随意地抬眼:“孙小娘子,回来了吗?”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急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出口,心底那根微绷的弦,又紧了一分。
侍立在侧的朱福早已瞧出殿下今日心绪不宁,闻言连忙躬身:“回殿下,尚未见孙小娘子归来。”
“知道了。”沈樽微微颔首,挥手令众人退去。
鼓声入耳,心下难安,却只是缓缓起身,临窗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棂,本已强自按捺的心绪,反倒被敲得越发不宁。沈樽在室中缓步来去,虽仍持着从容,眉宇间那点轻蹙,已泄了心底的隐忧。枯坐半个时辰,终是淡淡吩咐朱福:“去看看孙小娘子是否已归。”
片刻后朱福回报,依旧未见人影。已是宵禁时分,她此刻身在何处?
前一刻才压下那点莫名的在意,这一刻,又尽数化作对孤身女子的牵念。
一夜卧榻之上虽闭目,却未曾深眠。直到晨钟破晓,天光微亮,他起身更衣,换了一身不甚惹眼的素色锦袍,不动声色出了行馆。
他并未直奔客栈,只在对面一间早铺拣了个正对大门的位子坐下,要了胡饼与粥。
饼入口无味,粥亦不觉温凉,一双眼看似闲适,心神却全在门口。
不多时,便见波斯商队一行人出入整理车马,阿尔博萨立在一旁吩咐事宜。
沈樽指尖微顿,垂首拨着碗中冷粥,并未刻意遮掩,只作寻常食客模样。
既是一早便要动身,想来昨夜无事发生。心中危机稍缓,正欲起身,阿尔博萨已迈步走来,拱手一礼:“公子早。”
沈樽从容抬首,微微一笑,亦颔首回礼:“阿布公子更早。一同用些早点?”
“不必。”阿尔博萨目光在他面前那半块几乎未动的胡饼上一落,笑意微含,“我见公子这一块饼,吃了许久都未吃完,想来不甚美味。”
沈樽眸中微掠过一丝窘态,面上依旧镇定,只淡淡一笑:“不太饿。”
阿尔博萨却又淡淡添了一句:“公子下次若是微服出行,衣着再简素些,方不惹眼。”
沈樽这才淡淡扫过周遭,皆是粗布短褐的百姓,自己这身衣料再低调,也依旧殊异。
他不再虚与委蛇,径直开口:“不知孙小娘子何在?”
“昨日她送麦种往城外田庄,路远宵禁不便返程,应是在庄上歇了。”阿尔博萨见他这般,想起昨夜自己被孙艾轻巧回绝,只怕日后也要撞上同一堵软墙。一念至此,心头那点失落,反倒淡了。
“我尚要赶路,就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咱们或敦煌或长安再会。”
“必定再会。”沈樽微微颔首,目送阿尔博萨离去,心头悬了一夜的重石,这才悄然落地。
他缓步转回行馆,刚至门前,便迎上自赵家田庄归来的孙艾。
经过昨日一席相处,孙艾对这位谦和有度的太子已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熟稔。见他一早独自外出,微感讶异,上前见礼:“殿下这么早就出去了?”
“出去用了些早点。”沈樽语声平静。
孙艾想起他昨日对风物饮食颇有兴致,便热情推荐:“街口有家浆水面颇有名气,酸辣清爽,别具风味。殿下有空不妨一试。”
“我不吃酸。”话一出口,沈樽自己先微怔了一瞬。太急着否认,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孙艾只微微一怔,不敢再多言。
见她这般淡然收了话头,沈樽心下反倒是一紧,当即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不过既是地方风味,尝尝也无妨。明日一早,你可否陪我同去?”
孙艾微怔,轻轻应道:“是。”
察觉到话题将尽,沈樽又强行找了个话头问道:“昨夜在田庄可还顺利?”
孙艾礼貌应道:“劳殿下挂心,诸事顺利。”
沈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也不再多言,只颔首示意她退下。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孙艾已按约立在辕门等候。待那人缓步走近,她才认出是他。
今日沈樽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蓝袍,褪去了一身贵气,多了几分平易。
孙艾不觉多看了片刻,直到沈樽目光微移,唇角微紧,才惊觉失礼,赶忙致歉。沈樽只轻轻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起初孙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樽缓步随行,不多时便稍稍提速,与她并肩。灯火将两道身影拉得很近,几乎相融。沈樽抬手,旋即又轻轻落下。
孙艾只当他要接灯,顺势将灯笼递过,他默然接过。
天色尚早,街面寂静,屋瓦、枝桠上覆着薄霜,寒意沁人。两旁商铺门扉紧闭,唯有几间食寮飘出暖意,灶边蜷着取暖的犬只,锅中水汽氤氲,才让人觉出几分人间温气。
行至街口转角的食铺,孙艾点了两碗浆水面、一张胡麻饼,自腰间摸出五文钱置于案上,又寻了张靠墙避风的桌案,正要请沈樽落座,却见他已在对面坐下。
孙艾心头微松,淡淡一笑,便收了过分的拘谨,待他如常。
转身端完热面,又将烫手的胡饼撕开,递了一半给沈樽。他略一怔,伸手接过。
小桌局促,两人低头喝汤,距离近得,发丝几欲相触。
“瞧殿下用食向来不多,怕浪费,便只点了一张饼。”她低声解释。
“并非饭量小。”沈樽亦放轻了声音,仅两人可闻,“宫中规矩,每样菜肴不过三口,久了便成了习惯。”
孙艾心中微动,轻点点头,“原来如此。”说罢复又低头,吃得干净利落。
沈樽也暂弃了平日仪轨,跟着举箸,只是自幼细嚼慢咽惯了,速度终究慢了许多。待孙艾放下碗筷,他碗中尚剩一半,饼也只吃了两口。
沈樽察觉她目光,有些慌张,勉强咽下口中食物,轻声问:“吃好了?要走吗?”
“不急,殿下慢用,勿要糟蹋粮食。”
“好。”他应声,又静静用了起来。
孙艾看似随意望向街面,目光却已扫过对街几名徘徊的男子。身形壮硕,神色不善,绝非寻常路人。
她不动声色退回沈樽身侧,悄然按在刀柄上,将他半护在身后,依旧神色如常。待沈樽食毕起身,孙艾知道不能再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手臂,声音陡然抬高,故作不耐呵斥:“吃顿饭也磨磨蹭蹭!耽误了正事,仔细挨罚!”
不等沈樽反应,已半扶半带引着他快步出店。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行至行馆附近,她才压低声音,语速急切道:“殿下,身后有八人尾随。前方便是行馆,您别慌,径直跑入,我来断后。”
沈樽正要回身察看,孙艾急声拦住:“别回头。快跑!”话音未落,已伸手将他往前一送